《深夜的文学课》

威尔‧拉凡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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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匠的私人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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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是这位先生在文章中将人一概区分为‘凡人’和‘非凡之人’。凡人得循规蹈矩，没有违反法律的权力，毕竟，他们是普通人。非凡之人则不一样，他们有权力无恶不作，以种种方式犯法，理由很简单，他们超乎寻常。假如我没弄错，那好像正是你一贯以来的论点。”

拉斯柯尼科夫又笑了。

──杜斯妥也夫斯基《罪与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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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以为曾经拥有，其实才怪

现有的一切永远回不到过去

始作俑者给我们出来解释

──尼克．凯夫与坏种子合唱团〈始作俑者出来〉

序幕

《贾斯博学院镜报》，一九九四年一月九日，记者伊森．摩尔

◆一堂非比寻常的文学课程，震撼了佛蒙特的高等学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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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斯博学院校务委员会以五票对四票，决议开设一门备受争议的夜间课程。

“文学424：解开文学谜团”这门课，将由著名的文学学者理查．艾迪斯博士主持。艾迪斯曾在去年年底联络贾斯博校方，坚称假如有朝一日重执教鞭，贾斯博学院将是他的不二之选。一九八二年，艾迪斯辣手摧花，谋杀两名杜蒙特大学的女研究生，目前尚在岩石山监狱服连续无期徒刑，届时将以卫星连线授课。他不得在课堂中谈论自己的罪行，也不能提起被害人的姓名。课程会开放给九名大学部学生，而这九名学生是从文学院荣誉学程中精心遴选出来。

也有人断然反对这门课及授课者。杜蒙特大学的维吉尔①专家的丹尼尔．古恒恩博士认为，贾斯博学院允许艾迪斯重拾教职是大错特错。

①Virgil（70─19BC），古罗马诗人，代表作为《埃涅阿斯记》（Aeneid）。

“理查．艾迪斯是天才吗？”古恒恩自问自答，“他肯定是。但他杀害了我们学校两名无辜的女学生，实在是丧心病狂！我请教你：贾斯博的学生能从恶魔身上学到什么？理查是偏执、狡诈的人。我跟你保证，他带这一门文学课不是为了教书。等到学期逼近尾声，他会揭露真正的意图，只是到时就来不及了。”

尽管受到抨击，支持开课的一方，依然不为所动。

贾斯博学院荣誉教授史坦利．Ｍ．费斯克博士则认为，理查．艾迪斯会“在已经僵化老套的课程领域中，注入生命力。这人跟他的研究成果，尤其是他对遁世小说家保罗．法奥斯的研究，确实开创了新局。这位优秀的教授将会重新点燃我们贾斯博学生的学习热忱。在我心里，事情就这么简单。艾迪斯会改写他们对书本的看法。”

这门课将在冬季学期的第一天晚上开课，九名雀屏中选的学生可自由退选。

. 1 第一堂课，一九九四年

天色刚黑，他们便推进供杀人犯露脸的电视机，放置在教室前方，稍微偏离中央，以免后排的学生看不清楚。两名穿着维修工制服的男人检查卫星讯号和扩音器，接着便如同进来时一般，悄悄的来，也悄悄的走了。万事就绪，五分钟之后，课程即将开始。

或许是课程本身首开先例，令人耳目一新；也或许是神秘的氛围！小小的贾斯博学院从未有哪一门课曾掀起如此热烈的议论。由于校长的决定，教室里坐着九名学生，一个个都是大学部文学院的顶尖高材生。现在，在开学的第一个夜晚，他们心浮气躁的等候教授出现在萤幕上。

这堂课是“文学424：解开文学谜团”。挑在夜晚授课，是因为没有其他可行时段，典狱长只肯让杀人犯在晚上教书。假如传言可信，那他会是在铺设软垫的精神病房授课。也有人说他会待在绿色屏幕前面，以特效的方式，在他面前虚拟出一座讲台，制造教室的幻象。还有人宣称他会被铐在椅子上，身穿橘色囚服，因为州法禁止其他的安排。他们还说学生必须记住这人干过的勾当，不能忘记他是何许人。

学生们挨坐在一起，为教室带来暖意。黑板似乎熠熠生辉，但今晚的佛蒙特其实寒意森森。校舍大半安安静静，只有抗议人潮依照规定站在卡尔佛大楼外两百码处，这门课开在卡尔佛大楼。教室在地下室，原因是：贾斯博高层不希望抗议人群看到电视萤幕的画面。

只有少少的几个学生在这种苦寒时段外出。他们穿过林木扶疏的校园，从左一棵、右一棵的山毛榉和橡树之间，遥遥目击守夜抗议的摇曳烛光。细雪飘零，随着一月的风势向上飞冲，有如尘埃。不远处，善普连湖在风中幽幽呜咽。一位新鲜人说得好，当他从宿舍的高窗俯瞰，感觉像是有人即将被拖去处决。

从抗议人潮再过去一点点有一栋阴暗建筑，只有底层亮着几盏灯光，两位州警坐在杂物室大小的房间里喝咖啡，盯着一个小萤幕，收看专给他们观赏的沉闷画面。

“解开文学谜团”的课程名称也引发争论。名称是校长拟的，认为这相当吻合授课教授的构想。其实，校长并不清楚课程内容。他无从得知；杀人犯只暗示要在课堂上带学生玩“文学游戏”。至于教学大纲，他却三缄其口。

就这样，这门课连玩什么名堂都无从猜起，因此现在教室里鸦雀无声。在开学前几周的圣诞假期，选修文学424的学生可在返乡过节期间自行权衡轻重，决定是否参与这一门诡异的课程。他们忖度着上课会不会出岔错，万一他们的教授竟然……没错，说来的确很疯狂，他们几乎都不明讲，即使说了也只限室友或死党。窃窃私语随风而去，飘进虚无。

……万一教授真的跑来了呢？

这便是学生们上课前几秒的心思。几个人在闲聊那学期的其他课程，草草翻动课本，浏览以歪扭黄笔标出的段落。但他们多半坐着，一言不发，死瞪着死寂的电视萤幕。纳闷，等待。

终于，电视萤幕转为深黑，大家纷纷端正坐姿。电视发出低鸣，就像是电子版的点头称是，接着一条从左而右扫过教室的水平线。他们的教授──荣获麦克阿瑟奖（MacArthur Fellows）的天才，曾是附近杜蒙特大学的明星老师，没有比他更盛名在外的文学教授了，但是他却在十二年前狠毒杀害两名研究生。此刻，他准备好要亮相了。

接着，黑暗退散，杂音消逝，教授在萤幕上现身。他们看过教授的相片，泛黄的报章杂志刊出大量照片。一身深色西装的他（受审时）、戴着手铐、露出豺狼微笑的他（刚宣判不久后），或是头发往后梳、穿着花呢外套、打着领结的他（一九八〇年在杜蒙特大学的教职员照片）。

尽管看过照片，学生从萤幕上看到本尊时，依然吃了一惊。这人的面容严峻些，线条深邃些。他确实穿着简朴的橘色囚服，囚号不遮不掩，在萤幕下缘一览无遗。V字领开得很深，看得到心口上方褪色刺青的弯曲边缘。那其实是拇指形状的拼图图样，但学生们日后才会知道完整的图案。

教授的双目仿佛在搏动。锐利钢硬的眼睛流露出危险的绝顶聪明。学生见到他的那一刻，油然生出一种感觉，不是惊讶，不是愕然，而是（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他。）一个坐在中后方的女孩低语：“老天，没想到他这么……”坐附近的女同学接完话：“性感。”两个女生绽出笑靥，笑得偷偷摸摸。窃笑。

现在教授向前坐。学生可以在背景看到两名狱警，除了脸孔，其余部位尽收眼底，深色的宽松裤管、皮带扣的反光、配挂在皮套里的结实警棍。一个狱警的双腿大喇喇的打开站立，另一个的姿态拘谨些，此外，两人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教授本人不是在玻璃屏幕后，对准他的镜头没有套上任何保护罩。他就坐在一张小桌前，未戴手铐，双手搁在面前，呼吸舒缓自然，隐隐然含着笑意。

“大家好。”他轻声说，“我叫理查．艾迪斯，是你们解开文学谜团课的教授。你们讲几句话来听听。”

“老师好。”有人说。

“我们在这。”另一人说。

艾迪斯俯身向前，显然是麦克风恰恰位于摄影镜头之外。他点头说：“很好。我听得到你们，你们也听得到我。我看得到你们，你们也看得到我。现在，开始上课。”

. 2 亚丽，现今

亚丽．席普利博士下了她租来的车，走向静谧屋舍的前门。她足蹬高跟鞋──真是该死，她本以为来到犯罪现场，最好别作学者打扮才能给贾斯博学院的人留下好印象。现在，她却觉得自己的服装是丢人现眼。因为教授必然会注意到她的装束，并在即将展开的心理战中占上风。

她上方有只冬季鹪鹩从一棵树上乍然飞起，吓得她缩了一下。亚丽这才明白，自己多么恐惧重回旧地、再度靠近他。她督促自己集中精神。教授是当今世上顶尖的杰出人物，但他也老奸巨猾，一定会逮着她这个小辫子大作文章──她必须严加防范。

绝不能让他得逞。

“别被唬了。所有的鸟都是催魂鸟。”

亚丽抬起头。他倚着敞开的纱门，木然的双眼注视着她，冷酷的微笑停驻在唇上。中风夺走了他的表情，将他的脸孔打磨成一副面具。一侧是毫无生气，只有青色血管在惨白皮肤上延展刻画，嘴唇向上弯成饱受煎熬的笑。另一侧，生动鲜活的那一侧，则学会了模仿同样的表情，这是对着浴室镜子练习的成果。总之，现在的他总是在微笑，随时随地，有事没事一律笑脸迎人，即使在痛苦或悲伤或愤怒中，也挂着笑。

“亚丽珊卓，”他说。没有冠上教授，也不称呼她席普利博士。（她，也会留意这些小细节。）他没有邀请她进屋。按照惯例，他会让她站在冷飕飕的前门门廊，吃点小苦头。他永远在下战帖，永远在测验。亚丽才不要让他称心如意，让他看到自己抱着手臂取暖。

“早安，教授。”她说。

“听说我们那个朋友出了事。真……惨。”笑意扩散到他的眉宇。“我就晓得他们迟早会派你来找我。”

“没人派我来。”她说。

他觉得这个谎言真有意思。“没有吗？”

“是我自己想来的。”

“这么说，你是来看我，像个老朋友那样。或者该说，像老情人。”

她一时语塞，望着那张被中风毁掉的脸，风切划过她裸露的颈项。“你下地狱去啦！”她心里喊着。

“要不要进来坐坐，亚丽珊卓？”

“叨扰了。”

小屋内满满是书。一落一落，堆积如山，在暗处歪斜堆叠。格局不太方正的几个小房间里，没有人工照明，只有洗碗水色泽的天然晨曦。她从一扇窗户看到屋后的湖水呈半结冰状，像一枚深色的指纹。

他领着她到后面的某间房里，在磨损的扶手椅上坐下，面向那扇窗户。这里也有书，研究已逝作家的专书，挤满墨迹的纸张仿佛山崩似的掩埋了小桌上的一台盎得伍牌打字机。上方，则是一张描绘了男子面孔的海报，只有一个潦草的字爬过他的双目和口鼻。这个字是“谁？”，铅笔芯的粉末在微光中几乎看不出来。这张脸属于神秘的小说家保罗．法奥斯。底下，狂放的红字替海报下了标题：

‘谁是法奥斯？’

他没有给她椅子，任她杵在房间中央，看着鼎鼎大名的教授呼吸。即使在那里，背对着她，他也散发出一股残暴的气质。现在状况更加不妙。更糟，她心想，因为他清楚他们需要他。她需要他。

“有事请说。”他说。

“今天一早就来打扰你，是因为……”她说不出口。即使他不是面向她，她仍然感觉得到他的目光，他没把她视为获得终生聘约的比较文学教授，只把她看作昔日那个慌乱的学生，一个孩子。

“你还没接受事实。”他说：“事实就是历史重演了。”

“你错了。”但她的气势很虚弱，空洞。

教授从她在窗户上的倒影对上她的视线，迎视她。“麦可死了，不在人世，你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事实。”

这些话，那盖棺论定的口吻使她心头一凛。她别开视线。

“你记得他吗？”她问道。

他静默片刻，开口：“印象不深。”

他当然是记得的。麦可．坦纳博士，贾斯博学院的现代文学专任教授，他在母校教书。麦可十五年前和她一起修过那门夜间课。她连麦可的座位都记得：在最前面，离电视萤幕不太远。

“我猜，这次的命案跟之前的一样。”他说。

“对，但有出入。”

他抬起头，兴致全来了。“怎么说？”

“这桩谋杀……比以前的两桩旧案更戒慎小心。比较节制。”

“有嫌疑犯吗？”

“没有。”她说，又补充：“可是校园里有些流言蜚语。八卦。”

“洗耳恭听。”

“有人觉得可能是他老婆。”她说，亦即莎莉．坦纳，娘家姓米契，是那一门课的另一位同学。亚丽实在想像不到她会和麦可变成一对，全没料到他们会结为连理，十五年后夫妻俩都在贾斯博学院教书。不过，想当然耳，有太多事情她都不知情。“莎莉发现了尸体。还有，她给警方的行程表──有点前后矛盾。”

片刻后，他沉吟：“然后警方就找上你。”

“是的。”

“为什么？”

“我想你心里有数。”

教授的视线慢慢移向她。“不会是因为你掌握文学细腻幽微处的能力领先群伦。比你更能解读这案子里象征符号的教授，我想得到一大堆。我想，案子里绝对有文学符码，否则你今天早上不会大驾光临。这一点，你我都心知肚明。”

“教授，”她叹了气，“别这样！你帮不了我就算了。但如果你可以伸出援手，那我……”

“是‘我们’。”

“什么？”

“是‘你帮不了我们’，亚丽珊卓。你在贾斯博有顶头上司，现在他们要你再度扮演侦探，事情不就是这样吗？我相信，你目前任教的那间大学也一样。我忘了……是哪间？”

亚丽默然不语。他根本就知道她是在哈佛教书。

“在那边，你有男性上司。”

“也有女的。”

“但大部分是男的。我见过他们。一个个全都是自以为了不起的蠢材，走到哪里，都以为自己是最有才气的一个，从无例外。我去过哈佛一次，当时我还没把微笑练到完美无瑕。那是场颁奖典礼，我是去领奖的，但好像没人正眼看我。他们觉得受到威胁，也许他们是怕我。”

她一言不发。

“他们也觉得受到你的威胁吗，亚丽珊卓？”

她依旧无语。

“他们接受你跟你的骚包鞋子吗？”

“够了。”

她转身抄起皮包，走出房间门口。现在屋里太黑，外头的太阳躲到云朵背后。她不记得东西南北，只见到书本在明处和暗处层层叠叠，歪歪斜斜，强势从墙面挺出。这些房间像是一枚有隔间的鹦鹉螺，螺旋型向外伸展，一个叠着一个。她举步在这个迷魂阵穿梭，诅咒自己干嘛没事跑这一趟，难道她以为教授好歹能给个说法。（该死，亚丽，你干嘛一厢情愿，以为他会洗心革面？何必……）

“杜斯妥也夫斯基。”

她停下脚步，站在那里，聆听这幢老房子的接缝在风中呼号，等待着。

“坦纳博士，”教授从她背后说，“我知道他是被斧头砍死的。跟另外两个，以前那两个……的死法一样。‘他将斧头整个抽出来，双臂并用的挥舞斧头，压根儿没顾虑自己的安危，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几乎像具机器，将钝端砸到她头上。他动手时，用的似乎不是自己的力量。’”

“《罪与罚》。”

“对。不是我最爱的文学巨作，但书里有你要的答案，亚丽珊卓。这之间是有关连的。凶手不过是个有样学样的蹩脚货色，一个逍遥法外的模仿犯。你在找的凶手──是个拿不出自己想法的蠢蛋。”

“我不能苟同。”她说：“我说过了，这回跟旧案不同。”

“怎么个不同法？”

亚丽这会儿斟酌起字句。起码这部分得交代清楚，必须说出贾斯博学院里两个头头交代她转告教授的话。（千万不能出差错，）他们叮嘱她。

“表面上，麦可的命案就像你以前、就像一九八〇年代那两桩杜蒙特命案。”她说，“可是仔细看，就会发现情况不太一样。另有蹊跷。”

他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于是她遵照命令，向教授说出那两人吩咐的台词（这是诱饵）：“这个命案……像一道谜题。”

话音方落，他整个人僵住。就这区区几个字，亚丽．席普利向他下了战帖──她感受到小房间里的空气凝结。他沦为瓮中之鳖。

“我家距离那个烂地方只有几哩路。”他接腔，简直像自言自语，“他们怎么说的我都听得到。我知道他们的德性。”

“这么说，你是答应帮忙了，教授？”

他怒目相视。“他们以为这次的事我能脱得了关系吗？”

她没作声。她以沉默代替作答。

“真是的。也许再被人相信是件好事。但也有可能会让人心生畏惧。”

“你会帮忙吗，教授？”

“难不成我欠你人情？”

“因为不管谁干的，那人仍然逍遥法外。因为我们两个都跟麦可．坦纳有渊源。还有，对，因为你欠我人情。”（你欠我的人情可大了，）她心想。

“原因不只这些，亚丽珊卓。”

“我不是……”

“你担心这场不幸的变局，会像聚光灯一样照出修过那堂课的人。尤其是你。”

“这跟那堂课扯不上关系。”

“你在飞回佛蒙特的班机上是这样跟自己说的吗？就在邻座从阿模斯特来的商人一边自以为不落痕迹的跟你搭讪时，那念头在你心头不断嘶吼，‘这跟夜间课无关。这跟夜间课无关。这跟夜间课无关。’”教授扯开嗓门，语音旋即被屋子吞没。然后他笑了──爆出一个残忍凶恶的短促笑声。

“麦可，”她轻声说，“他也有份。他热爱书本，就和我们一样，文学是他的生命。向他下毒手的人是有计画的，一个旷日费时打造的周全计画。你刚说的话，说中了一些事。警方相信凶手是模仿旧案，刻意重现二十七年前的杜蒙特大学命案，因为被害人是文学学者，墙上的血迹像罗夏克墨渍心理测验图（Rorschach），麦可书房的书本被重新排过──可见凶手研究过以前犯罪现场的照片，教授，凶手研究了照片。”

她转为沉默，看着他。她感觉到他在动脑筋，感受到他思绪脑波的扰动。在她认识的人之中，就数他最杰出、最卓越。而她会在最莫明其妙的时刻，察觉自己想到他，想起那门课，想起他们调查一位神秘作家的身分，以及她挖掘到教授那两桩命案的全部秘密。

“拜托，我需要你给个说法。”亚丽说。

“我只问你一件事。”

亚丽等着。她想起那天早晨那两个男人的面容。两张脸，一位是学院院长，一位是警探，他们在校园另一头麦可．坦纳凌乱的住家书房里见到的一切，令他们大惊失色。她感同身受，因为她背负著相同的心灵疤痕。

“尽管问。”她说。

理查．艾迪斯博士凑近她。“再重讲一遍你发现我无辜的经过。”

. 3 亚丽，现今

二十四小时前，亚丽．席普利一踱进教室，学生便静了下来。有人望着她，向来如此。校园里关于席普利的网路八卦满天飞。她身材高䠷，纤细紧实，面容姣好，同时她也才华出众，对学生要求极为严格。她的课在哈佛大学是数一数二的热门，走进她的课堂，学生满到挤在墙壁前的盛况并不罕见，就像是摇滚音乐会的人龙。有一门课尤其广受欢迎，叫作“捉刀之笔：二十世纪文学骗局”。带这门课，使她年纪轻轻便在哈佛扬名立万。

她穿着铅笔裙以应付变暖的天气，搭配母亲从佛蒙特寄来的针织薄外套。她从不背包包，因为以她的年纪，那会使她更像学生。比较文学系的系主任汤玛士．赫德礼博士，不需任何理由便会把她当成应该坐在儿童桌的人看待。

她只带了几张投影片和区区一本书。是皮革装帧的书，书脊上的缝线在教室亮晃晃的照明下映出反光。这本书是保罗．法奥斯的杰作《螺旋》。

“席普利老师，你今晚有什么节目？”

亚丽抬眼，看到提问的学生，安东尼．尼尔三世。他坐在中间的座位，脸上挂着兄弟会男生自鸣得意的笑容。他的朋友坐在他两边，把脸藏在他们手上拿的《诺顿世界文学选粹》后面。

“我要翻译卡谬的东西。”她冷冷的说，“尼尔同学，你看不看法文？”

“Tu as un corps parfat.（法文：你身材完美）”那男生说。

“怪了，我记得《异乡人》里没这句。”

“试试节录版。”

亚丽直勾勾看着男孩，说：“你上次考前K的一定是节录版。”

然后她转过身，在白板上写字，全班哀号起来。

※※※

“文学是什么？”她在每个人安静下来后问。这是她每次必问的题目，了无夸饰的意味，以此展开这一门课。

“文学是喜怒哀乐。”后排一个深色头发的女生说。

“文学是以符码记述的作家私密生活。”

亚丽点点头。“伟大的作品两者兼具。《安娜卡列妮娜》抒发了浓烈的情感，《尤里西斯》、《车轮下》1、《爱丽丝镜中奇遇》2等等作品中的象征手法，至今仍然在世界各地的文学课程辩论不休。”她顿了顿，营造效果，勾住学生的兴趣。四十张脸孔，统统是英文系的高年级学生，正迈向更盛大美好的未来，专心聆听她的话。“假如文学不光是这样呢？假如文学是一场游戏呢？”

1Beneath the Wheel，德国作家赫曼．赫塞的作品。

2Through the Looking─Glass，and What Alice Found There.《爱丽丝梦游仙境》的续作。

“游戏？”靠近前方的枯瘦男生问道。“怎么说？”

“我是指，”她说，“假如你把阅读，当成是和作者之间的较劲呢？像比赛那样。”

“比赛总有输赢。”另一位学生说，“你怎么晓得自己赢过一本书？”

“话是没错，”亚丽说：“可是有位出类拔萃的教授告诉我，当你知道自己赢了，你就赢了。”

“理查．艾迪斯吗？”

亚丽愣住。仅仅是教授的名号，便令她定住，血脉贲张。发问的是个男学生，尼尔，班上的捣蛋鬼学生之一。他们老爱跟她抬杠，受到她的往事吸引。

“是保罗．法奥斯。”亚丽继续说，将课转回正题。“你们一定听说过他。”

起初学生没有反应，满室僵滞紧张的沉默。他们知道她与这位作家的往事。

最后，坐在尼尔背后的男生说：“那个遁世的作家。狂人！”

“有人说他两者皆是。有人说他两者皆非。”

“老师，你认为呢？”

亚丽坚定心志。谈论法奥斯依然困难，现在更难，因为尘埃始终没有落定。旧事戛然而止，她始终想不透，艾迪斯那门课的梦魇怎么会影响得如此深远。法奥斯，著名的遁世之人，正是亚丽此时此刻主持这一门课的原因。

她以动作回答学生的问题。她走向投影机，打开电源。教室电灯的电源和投影机有同步设定，屋里自动变暗。

她将第一张投影片放在投影台上。

“我要给大家看的东西，”她说，“只有几个雀屏中选的人看过。”

亚丽站到一旁，以便学生看清楚投射到她背后萤幕的东西。

是一本书的一页手稿。页面精确的分成几栏，字体浓淡不均又肥厚。边缘有被画掉的字句，笔迹狂放又漫不经心。页面底部奇形怪状的符号──细细打量的话，看来像古怪地图的图例。

“这是什么？”有人问。

“一页保罗．法奥斯未出版的小说。”亚丽说。满室窃窃私语。

“老师是从哪弄来的？”另一位学生问。“法奥斯死了。你找到他，然后……”

“打破法奥斯神话。”尼尔接完话，亚丽视线回到男孩身上，他嘻皮笑脸。（老师，是你的游戏。）

亚丽打了个哆嗦。假如她想回避这个主题，有的是办法。她费了几年工夫，才敢再次想起法奥斯，当她的心理医生建议她教这一门课──嗯，起初她叫医生下地狱。可是时光荏苒，数年后，她体悟到迟早必须面对自己修读那一门课时的所作所为，必须要鼓起勇气正面交锋。于是，她开启了这门课、这个班、这些问题。

“四年前，我在学校收到一个包裹。”亚丽开始细说从头。“寄件人是佛蒙特上州一家收治病态暴力罪犯的精神病院院长。随函附上一封短笺，其中一句是：‘这会不会那份稿子？’院长跟我在贾斯博学院修过那门课。他的姓名是路易斯．普莱恩。路易斯听说法奥斯有一本仍未出版的小说，他要我研究这一页，看会不会是来自那一份失落的手稿。”

“结果呢？”

亚丽叹了气，走到投影机，手心抚过线条纵横的页面。“我把这份文件研究个透彻。我钻研一个完整段落的五百字，还有边缘空白处怪诞的笔记，感觉有点像你们某些人交来的报告。”

众人迸出笑声，然后有人问：“还有别页吗？”

“没有。人家只给了普莱恩院长这一页。我们相信手稿的其余部分，是在史坦利．费斯克博士手上，他是我的老朋友，也是硕果仅存的几位法奥斯专家之一……”她没了声音，想着普莱恩那封信上的其余内容：费斯克老了，不中用了，才会被人窃取一页珍贵手稿。但这只意味一件事：手稿是真迹。他写道：“你能想像吗？亚丽，假如法奥斯的第三部作品终于出土会怎样？丹尼尔一定会高兴死的。”

“这是真迹吗？”有人问，让她的心思回到哈佛北院的教室。“关于这一页是不是法奥斯写的，老师有任何怀疑吗？”

“我心中没有半丝怀疑。”

全班惊愕的窃窃私语。他们知道这一页手稿非同小可，也明白假如席普利教授有办法证明这是真迹，那在投影机萤幕上的影像对全世界的学者而言，将会是何等重要！他们只是纳闷她为何按兵不动──单单这一页，便价值连城。

但亚丽并没有学生们的兴奋。多年来，每回她抚触这页书稿，只感受到纯粹的恐惧。

◆◆

那一夜，亚丽和男友彼德．穆勒博士出门。他比亚丽年长几岁，但那又如何？他是心理学教授，老爱垂一总深色头发在他左眼上，有熟龄教授的帅气，在床上很有意思。他喜欢带亚丽去跳舞。亚丽在哈佛，说不定会沦落到和更糟的男人交往，那样就更惨了。

他们去波士顿一家叫作“井”的新馆子用餐。那里学生云集，热闹闹、无拘无束，正是她喜爱的气氛。

彼德可不。他是轻声细语派，喜欢附耳跟她说，稍晚准备怎样对待她。偏偏亚丽就爱人声吵嘈，她喜欢大学生活的声音。那会让她想起在贾斯博大学的日子。

她咬了一口培根起士汉堡，随后灌下一大口廉价啤酒。老式点播机爨轰播放吸血鬼周末乐团的歌曲。

“马上就要教学评鉴了。”彼德说。这不是亚丽此刻想聊的话题，今晚她没那个兴致。她别开眼睛，环视整间馆子。一个她以前的学生和一个粗犷的本地人在角落，那女孩甜美得可能惹上麻烦。亚丽向来偏爱这种学生，笑容幽幽怯怯、思想却炙烈火热，知道每个问题的答案，却难得出声，生怕答错。（其实就是和你一样的女孩，亚丽。像修那门夜间课之前的你，在认识艾迪斯之前的你。）

“亚丽珊卓，我说话你听到没有？”她看着彼德，那绺垂发，水汪汪的蓝眼。她讨厌彼德喊她全名。

“我在听，”她说：“听得一清二楚。”

“你要重新申请牛津的教职吗？”

他提起这事已有四次还是五次了呢？在伦敦那个夏天，用补助金，花了一个学期把书写完。其实算不上一本书，充其量只是一枚种子。一部讲真实犯罪的，谈论那一堂夜间课的专书，交代他们上课期间的点点滴滴，也就是她的经历。

“应该不会。”她说。

“干嘛不要？亚丽，我们俩都可以申请。远走高飞，在欧洲一起工作一学期，教书、学习、研究彼此……”他在桌面下捏捏她。她无法克制的抽开手。

彼德变了脸色，心不在焉的戳弄牛排。

“你上次申请就应该通过的。”他说。

亚丽耸耸肩。

“我清楚得很，大家都心知肚明，全是赫德礼害的。你在我们学校表现杰出，亚丽。要是你肯稍微守守规矩，迎合一下赫德礼跟其他人。”

就在此刻，她手机响了，救了她。

“不好意思。”她说，溜出馆子。

夜凉如水，时序即将进入四月，车流龟速爬下翠芒特街。有时她会想像那些车辆里的乘客，想像他们要往何处去，想像他们的真实样貌。去哪都好，就是别待在这里──这念头令她怦然心动，但是却被她愤慨的撇下。以前，她不是愿意不计一切代价，只求能在哈佛大学教学吗？

她看看手机萤幕，是佛蒙特的区域号码。她拨了号。

“喂？”一名男子回答。

“你是哪位？”

“我是安东尼．莱斯博士，贾斯博学院的代理院长。”

亚丽认得这名字，她在中西部某处的学术研究会议上见过这名字。亚丽在贾斯博念书的时候，莱斯尚未进入贾斯博。

“请问有何贵干，莱斯博士，我正在饭局上。”

“我不会耽误太久。我们……贾斯博出事了。一桩悲剧。”

（天啊，不要，别又来了，拜托。）

“席普利博士？”

“我在听。”亚丽打起精神说。她看到彼德从他们的桌位望着她，便转身背向馆子。“请讲。”

“麦可．坦纳昨晚遭到谋杀。”

天旋地转。她专注在院长的话上，看着这句话从她的心窝迸出外放的热力，仿佛一块污渍逐渐扩散。翠芒特街沿路的街灯似乎突然闪了一下，就一下，熄了又亮。亚丽现在倚着石砌墙壁，前额擦过粗糙石砖大大小小的切面，痛楚令她记起自己人在何处。脑中闪现一则回忆：麦可在一场联谊派对上，唯妙唯肖的模仿艾迪斯。他的目光转为犀利，声音降为古怪、没有抑扬顿挫的平板语调，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样。引起四周的人一阵哄笑，亚丽却只感到战栗，她想说：（拜托你别演了，麦可，会被他知道的。）

“你还好吗？”院长在说。

“莎莉，”亚丽勉强挤出声音，“是不是她……”

院长没有回应，避而不答，于是亚丽心里有了谱。

“我先说明我们知道的情况。”莱斯继续说。

他交代了已知的细节：麦可．坦钠的家遭到洗劫，书房里书本凌乱，经过蓄意布置的挣扎痕迹，墙上有墨渍心理测验的图案，是用血画的，血型和年轻教授相同，他的书本精心排放在地上，莎莉．坦纳返家后，发现先生的尸体。每一条细节，当然耳熟得令人心惊。（杜蒙特大学，）亚丽心想。（不论凶手是谁，他都在模仿杜蒙特大学的命案。天啊。）

“贾斯博警方刚展开调查。”莱斯说，“现在没什么线索。警方认为犯罪现场是刻意布置的。没有强行闯入的迹象，因此他们推断坦纳博士必然认识凶手。”亚丽简直可以听出院长的畏缩。

“这到底代表什么意义？”

“也可能不具意义。教授说不定惹恼了一个心理不平衡的学生，或是知道他在念我们学校时那些旧事的人。鉴于二十七年前杜蒙特大学被害人遇害的情况……想当然耳，我们不能放弃任何可能性。”

（不放弃任何可能性。）这话令她不快。他的意思是（人人都有嫌疑。）

“我们是小学校，席普利博士。这你是知道的，大家都知道。我们不是哈佛。我们的规模向来是我们的特色。我们在介绍小册里自称是古雅的学校，我们可不是在反讽。我们相信自己是游于物外的学校──贾斯博从来没出过这种事，大家都惊魂未定。”

“你跟理查．艾迪斯谈过了吗？”她问。

又是一阵沉默。她完全清楚那意味什么。

“所以我今晚才会打电话给你。”莱斯说：“我们想，也许可以请你和他谈谈。”

※※※

那一夜，她和彼德躺在床上。

“你用不着回去。”彼德说。

“我得回去。”

“不想做的事就不用做，亚丽。”

她没有回应。她知道事实绝非如此。

他埋进她的秀发，朝着她耳朵呼出热热的气息。以往，这么做会勾起她的欲望，但今晚只令她气恼。音响播放着化学兄弟乐团的电子音乐。他们过着学生族的生活，彼德不肯要其他的生活方式。可是这阵子，亚丽开始想要不同的生活，想要更深刻的感情。但她知道他不会是那个人。或许她始终都明白。

“我都没听你聊起往事，”彼德现在说，“为什么？”

“有什么好讲的？”

“伤痕。”

“我没有半条伤痕。”

“你伤痕累累，亚丽。”他一路向上轻抚到她的腹部，绕着她的肚脐画了个圈。有时他会在那里写字，写些古诗词让她指认。“我感觉得到你的伤。”

“谁都有伤。”

“有些人的伤特别多。”

“我是不折不扣的佛蒙特人。在佛蒙特长大，在那里念大学。这些你全知道，彼德。”

“我知道那门课的事，亚丽。我知道你是英雌。但我老是觉得……”她望着他。“我说不上来。好像你从没和盘托出。”

她翻身滚开。“今晚不聊这个。”

“是艾迪斯的关系吗？”彼德问，“他又有麻烦了？”

她身子一僵，暗祷他不会注意到。她几乎绝口不和彼德谈艾迪斯跟那门课，通常彼德必须再三追问，她才会回应。

“是他干的吗？”

“不是，”她愠怒的说，开始护着艾迪斯，“当然不是他。”

“可是警方觉得……”

“谁管他们怎么想的。他们哪有我了解艾迪斯博士。”

沉默片刻。ＣＤ播放完毕，又回到第一首曲目。

“这就是你打算回去的原因？再救他一次？”

“不是。”

“不然是为什么？”

“因为他们需要我。”

如此而已。房间静默下来。她感觉到他更为逼近。他抬起腿，横到她身上，紧紧压住她，困住她。她依稀听到他低喃，她似乎听到他唇间吐出两个模糊的字，别去，但亚丽不能断定。

然后彼德的呼吸变得匀称，她小心翼翼从彼德身体底下移出来，穿过走廊到书房。书房另一端有扇窗户，挂着布满尘埃的百叶窗。亚丽拉起百叶窗，拿了窗台上的东西。那包因为接触玻璃而冰凉。她确认彼德没有跟来，便用指尖将窗户抬高一条窄缝。有片刻时间，她倾听远方微弱的车流声，然后从烟盒里取出一枝烟点燃。她闭目吸了一口，聆听着，思考着。

她没有开灯，只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抽烟、等待。等待什么呢？等待一个征兆、一个真相、一个返回贾斯博是正确之举的想法。

她记得麦可．坦纳。现在他辞别人世，死了，永恒静默。她记得麦可上课时的面孔。在她回忆中，教室总是昏暗蒙眬──一切都延展伸长，富有弹性。学生们被框在静滞的黑暗中，仿佛暗夜硬是闯进教室。

∮

“你喜欢这堂课吗？”有一夜麦可如此问道。

“不喜欢。”她回答。一点都不喜欢。

“我也是。”没人喜欢这堂课。

※※※

就在那一刻，站在小得跟橱柜差不多的书房里，在群书环绕下，什么都没发生，一切却截然不同。外面的世界轰然前行。那些陌生人统统继续前往要去的地方，亚丽却困在这里，满腹都是对于一位已逝教授的无解疑问。

但这样说也不对，不尽然如此。一个重大的问题在今晚有了答案。

答案大抵已经出炉，亚丽很确定。

游戏，已然再度展开。

. 4

理查．艾迪斯睁着眼，恒长不变的微笑挂在脸上。看来他在等待。或许，是等一个答案，关于死者谜团的解答。同时间，亚丽的双手狠狠塞进外套口袋。一包尼古丁口嚼锭放在里面，她强忍着冲动才没掏出来、掰下一块狂嚼。

她只望着教授。就望着他，一言不发，心想：（拜托跟我说此事与你无关。）

“有一种极为罕见的猜谜游戏。”艾迪斯终于开口，“叫‘辛卓特’（cyndrot）。拼凑谜底所需的东西，散布在各处。也许是一根尖棍、一页书。规则跟任何优秀的游戏一样，你得往前进，解开线索，过程则是混乱得可以。你会收到线索，也许是一张纸，上面写了数字二，然后你展开搜寻。两根棍子、两页书、两只袜子。然而最高竿的玩家会跳脱框架，他们不会去找一模一样的一对物品，他们会搜集互为表里的东西。一根树枝和一颗种子。种子长成树，树有树枝，树枝做成棍子。一本书和一枝笔。笔用来写稿，稿子累积成一本书。万物有始，而后演化。”

“这跟麦可．坦纳有什么关系？”

艾迪斯等着。他的呼吸轻柔、哀伤。

“也许不具意义，亚丽珊卓。也许意义深远。”他站起来，身形一转便出了黑暗，靠近她。他伸出双手，亚丽本能的向后倾，拉开距离。“别这样。”他说，“我来为你示范我的意思。”

他抓住她的手腕。这是个简单的动作，情人的动作。在两人肢体接触时，短暂的惊愕掠过她心头。教授单薄的秀气双手，圈住她细致的腕骨，将她拉向自己。教授的力气向来令她惊讶。她第一次碰触他是在四年前回到贾斯博那时。当时教授尚未中风，躯体紧实、阳刚。那天是出席丹尼尔．海登的葬礼，她从费斯克院长家溜出来，与教授擦身而过。两人的手臂擦碰的那一刻，灰色湖水从他身上滴落，那一瞬间亚丽感觉到有什么盘绕在他体内，某种其坚如石的东西──即使是个偶然的碰触，也令她惊异于他散发出的力量──那是野兽的力量，与他的心灵活动吻合。

“你站这里。”他边说边将她拉到房间中央，“我站你后面，扮演凶手。”

他站在门口。刚过九点不久的晨光将边缘卷起的地毯切割成明暗交错的长条状。教授挂著有棱有角的笑容，半个人站在明处，半在暗处，看着她。

“我以朋友的身分进来，”艾迪斯说：“因为亚丽珊卓，你跟你的奴隶主子认定麦可认识凶手。所以，慢慢的，我走过来。”他进入房间，暗影在他周遭搏动。“也许我坐下了，也许没有。也许我得预做准备，才能做我打算做的事。”现在他贴近她，近得能闻到他的味道。书本、陈旧纸张的气味附着在他身上。“现在，我们有两个朋友、两个旧识共处一室。”

“你想，凶手会是麦可的学生吗？”

艾迪斯皱起眉头。“你又遽下结论了，亚丽珊卓。我们以前说过你这毛病了。过来……”他拉她到扶手椅，她坐下。“这人坐着。毕竟，他是在自己的书房，是他自在的地方。凶手在他周遭走动。他们的对话越来越激烈，他们在谈论伟大的文学，因为两个朋友在晚上见面就会谈文学。”

现在亚丽只看到他的阴影。艾迪斯移到她背后，一下往这边，一下往那边，模拟犯罪实况。她想瞧瞧他到底在做什么，却被窗外的湖水吸引住，出了神。冰块的漂流，脆弱的四月浮冰，冰块融化崩散掉落、薄纱似的碎片，有股蛊惑人心的力量……

教授再度碰触她，手指梳过她的头发。

“这次的命案，”他低语，“你说过跟我被控诉的旧案不太一样。是哪里有出入？”

亚丽闭目说：“凶手犯了错。命案现场不如杜蒙特的那两桩干净俐落。凶手比较紧张，也许……比那个凶手软弱。但还有别的。”

“什么？”

“挣扎迹象似乎是安排过的，布置成跟杜蒙特命案现场一样。”

“警方告诉你的？”

“对。”

艾迪斯嗤之以鼻。“别听他们的。他们是伪科学的信徒，不能理解我们所知的一切。”

“那我们知道些什么，教授？”

“我们知道……”

她任凭他碰触，让他的手指在她发丝间游移，拨弄她的颈项。她努力不去想像他的脸。她闭上眼睛。

“是那个游戏吗？”她低喃：“程序又启动了吗？”

没有回应。艾迪斯的影子在墙上扭曲。

“我要叫他们从怎样的人开始查起？”她追问。

又一次，了无回应。只有他的双手持续在她发间游移，手指笃定有力，摩挲起她的头皮。

“谁杀了麦可．坦纳？”

“在‘辛卓特’里，”他终于接腔，双手扣住她的头颅，“你要找出反映原物的东西。寻找跟原物成双成对的另一面，那看似雷同的幻觉。以这件案子来说，我们要找一个熟悉杜蒙特命案的人，熟悉到可以完美复制那两桩命案。要做到这一点，一定得晓得旧案不为人知的细节。这人必然把那残暴的往事研究得很透彻，没有任何细节、没有哪个表述方式，会被遗漏。凶手打造了一个‘辛卓特’。因此，我相信我们现在要找的人……”

“是谁？”她恳求，“告诉我。”

“参与过那堂夜间课的人。”

亚丽深深抽一口气，双手在大腿上纹风不动。

“凶手跟你一起上过课，是你认识的人，亚丽珊卓。有些杜蒙特大学的往事，不论是在课堂上或课堂外，我都只跟你们九个人提过。假如我没猜错，我想应该会有几个这一类的细节，被用在麦可．坦纳的谋杀上。而这项轻忽，可能是凶手的第一个错误。”

“我要怎么查出是谁干的？”她问。

“有两个法子可以找到凶嫌。”艾迪斯说，“第一，去麦可的家里看凶手怎样排列书本，看他特别着重哪几本。你得要求警方让你去看凶手在那一夜见到的景象。”

“不晓得警方肯不肯……”

“你务必要办到。”

她垂头看着自己的手，以及脚边堆叠得像金字塔的书。

“另一个方法呢？”

“你得让以前的同学齐聚一堂。”教授柔声说。他的声音、说话的方式暗示着怜悯之情，亚丽听出的弦外之音是此事令艾迪斯非常忧惧，而她从没见过他这样。“只有你真正了解这些人和他们的动力来源，只有你知道他们的渴望。把人找回来后，等他们重返贾斯博校园，你就观察他们，藉此找出犯下命案的人。”

“但你怎么知道呢？”她问，声音绝望。“你怎么确定是我们其中一人犯的案？”

艾迪斯退了开，抽回双手，却留下了点什么，留下了凹痕，不存在的压力犹停驻在她头皮上。

“是参与过那门课的人。”他重申，又说：“我就是知道。”亚丽思索着话中的涵义，想着这句话会带领她走向何方。她想着其他同学，提醒自己（现在我们只剩七个人了。）她想像大家全体到齐，在丹尼尔．海登丧事后首度回到贾斯博校园。但这回事态不同。这回，他们其中一人可能会观察她，看着她，然后……

“理查？”

门口出现人声，打破了那出神状态，亚丽和教授双双转头。亚丽似乎看到了一抹潮红，发紫的色泽在教授人肉面具的深处涌现。

“理查，她是谁？”

女孩正值青春。一个大学生。她有模特儿的美丽面容，丰满的唇和碧绿的慧黠眼眸。她穿着贾斯博学院的运动衫和破烂的蓝色牛仔裤，显然刚睡醒。

“妲芬，”教授说，“这位是亚丽珊卓．席普利，我以前的学生。”

女孩一言不发，只瞪着亚丽，眼中射出强烈的挑豫意味。亚丽起身，拍掉大衣的皱痕，挤出微笑。（女孩比你年轻十五岁，亚丽，你竟然被她吓到？老天！）

“我正要走。”她虚弱的说，“教授、妲芬，再见了。”亚丽僵僵的点了头，走到门口。女孩在门口踌躇一会儿才让路，亚丽小心翼翼的从她身边过去，穿过书堆间的通道。

她找到前门便直扑上去，夺门而出，急着透气。

但艾迪斯又跟到她背后，搭着她肩膀拉她回来。亚丽停在门廊上，差一点点就离开屋子的范围，差一点点就撇下了他。

“她年纪还那么小。”她向着风恨恨的说。

“玩玩而已。”教授说，“不过是个玩物。”

亚丽猛然抽身。

“你晓得我们可以继续谈。”他说，这会儿嘴唇贴近她的耳朵。亚丽望向她租来的小车，望向可以让她回到二号公路、回到贾斯博学院的险急车道。“我们用不着告诉美丽的妲芬。”

亚丽彻底挣脱他的手，听见他在背后笑着。她走向出租车，打开车门，准备上车。

“亚丽珊卓，等一下。”

她停住动作，然后弯腰进车，一脚仍然踏在艾迪斯的车道上。

“假如我是对的，”艾迪斯说，“假如凶手是你们其中一人，你的处境会很凶险。等夜间课的同学回来了，你就开始观察他们，但是你得小心，亚丽珊卓，因为他们其中一个人也会观察你……”他没了声音，视线移向她背后，仿佛在搜寻他小屋后面的树林。“假如你出事，我也会死。首先，我会杀掉向你下毒手的人，然后用他的斧头了结自己。我保证。”

在驱车离去前，她回头看屋子，看到他在屋前的窗户里，目送亚丽驶下车道。

※※※

稍晚，亚丽回到贾斯博后，立刻就去拜访一位她信赖的老朋友。

然后她开始打电话，一个接一个，直到其余的人都答应回来，向麦可．坦纳的生命致意。

. 5 夜间课，一九九四年

“现在，开始上课。”

理查．艾迪斯博士在电视萤幕上的影像似乎微微晃动着，然后恢复正常。九张面孔盯着他，等待教授开始讲课。他们寻思着教授会不会聊起十二年前的往事。那两桩命案（据说凶器是一把斧头，但始终不曾寻获）、杜蒙特大学校园骇人的命案现场……没人知道他会不会讨论这些事。他的确被禁止谈论命案，但艾迪斯不像是照着规矩来的人。

“文学是什么？”教授问道。

班上没人出声。沉默在低吟。

艾迪斯笑了笑，向前倾。他的眼睛鬼祟幽黑，透出淡淡的黑色幽默，左右来回飞掠，打量他们每一个人。

“坦纳同学，”他轻声念出名字，学生名册一定在镜头之外，“请说说你认为文学是什么。”

名叫麦可．坦纳的男孩开了口，对着萤幕说话的嗓音粗哑。

“文学是各种书籍。”他说：“巨著。”

“以你之见，巨著是什么？”

“福克纳、乔伊斯、伍尔芙。主要是现代主义作家。”

艾迪斯脸色一暗。“现代主义作家毁掉太多美好的事物。”

男孩整个人缩起来。

“凯恩同学，”艾迪斯说：“文学是什么？”

“文学是阅读时体会到的感觉。”克里斯坦．凯恩说，他是第二排的瘦小男孩，丹宁布夹克的袖子上缀着破烂补丁。他努力让自己看来比实际上高大，硬是挺起身子，让自己跟其他挺拔的人一样高。此举确实有效，但效果薄弱。此举有效，是因为凯恩的脑筋高人一等。

“啊，多情种子，我喜欢，凯恩同学。请告诉我──巴别尔1的作品带给你什么感觉？波里斯．皮涅克2呢？他无法重拾原有的生活，惨遭行刑队枪杀，尸体留给飞鸟啄食。或是杜斯妥也夫斯基，当你看到《罪与罚》里拉斯柯尼科夫抡起斧头的部分，你有什么感觉？”

1Isaac Babel（1894─1940），苏联作家，著有《红色辑兵团》等书。

2Boris Pilnyak（1894─1938），苏联作家。

斧头。这词在教室里回荡，在学生周遭震动。大家坐着不动，等着看教授会不会遭到制止。

结果没事。理查．艾迪斯毫无畏惧，甚至没有一丝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的模样。或许这个词，或许那云淡风清的斧头二字，就是存心摆放在这个位置；或许他备课时就已经安排好了，将这个词写进笔记。教授是这种人吗？学生纳闷着。他是不是会和学生耍心机的人？

“我觉得反感，”凯恩说，“就跟每个人一样。”

“每个人？”

“站在理智正常者那一边的每个人。”

艾迪斯笑了，一声短促、斩钉截铁的哼笑。

“你晓得我第一次看杜斯妥也夫斯基的感觉吗？”艾迪斯说，“我觉得找到了谜底。拉斯柯尼科夫对隐喻性的母亲和姊妹犯下了罪行，他并没有逃过惩罚。他确实不是非凡之人。我头一次看那书的感觉、我感受到的情绪，是悲伤。我同样没有做非凡之人的命。我同样没有不被惩罚的命。”

教授露出蹙眉的神态，苍白的暗影又掠过他的脸。他背后的两个警卫动了动。

“席普利同学，”他说，“可以告诉大家你心目中的文学是什么吗？”

第二排的一个女生迟疑再三。其余同学盯着这位美丽又神秘的佛蒙特女孩。亚丽．席普利一头长长的直发在教室的灯光下闪闪发亮。她坚持己见，犀利如刀，假如你不知道她的底，她那诚实无欺的气质可以卸下你的心防──她的专注也有同等的威力。不过，她还没告诉任何人（她喜欢守口如瓶，直到纸包不住火），春天一到她就要去读哈佛的研究所了。

“文学是爱。”女孩说。

“你相信爱吗，席普利同学？”

“信。”

“那你一定也相信文学。”

“确实。”

“那文学，跟爱情一样会伤人吗？”

女孩耸耸肩，不畏不缩。对准学生的镜头捕捉到了这一幕。艾迪斯的视线往上一转，那里必然有显示这间地下教室全景的萤幕。他淡淡的笑了：他喜欢这个不引人注目、近乎叛逆的姿态。“如果文学可以带给我们各种感受，”她说，“为什么就不能让我们痛苦呢？”

“书是刀。”

“或箭。”

艾迪斯向后靠，对她甚至更另眼相看。“着火的箭。”

亚丽又耸了耸肩。“或斧头。”

然后状况丕变。

艾迪斯的脸色变成猪肝色。他在椅子上挺起身体，仿佛电流穿过他，双手扣住喉咙。然后他开始扭动身躯，依然挺直坐着，狂乱踢着底下的椅脚。看起来，他像被人从背后勒住，一个隐形人。

警卫慌忙上前。他们围着他，两人都伸出手，镜头上只看得到他们的手臂和手试图制住他。但无论如何就是没办法令他静定下来。他拳打脚踢，扭动翻滚，椅子拖过地板的声音尖锐刺耳，艾迪斯几乎完全离开镜头。一小道像括号的白沫从他口中渗出，流到下巴。他现在出了镜头，无脸的警卫们在萤幕右缘和他拉扯，拚命抢救他。“他的舌头！”一个警卫说。“天啊，他要把舌头吞掉了！”

萤幕变黑。

有一会儿时间，教室里的学生静静坐着，等待，全然不知所措。他们面面相觑，满脸的惊愕困惑。萤幕闪烁着杂讯。

“现在我们怎么办？”一个叫莎莉．米契的女生问道。然后，跟之前一样的电子音讯又出现了。大家望向电视萤幕。

艾迪斯回来了，头发凌乱，双目饱含痛苦。

“抱歉，”他口齿不清的说，“我有时候……会发作。这是老毛病，从小就是这样。不用担心。在这边看管我的人是受过训练的医疗人员，他们不会让我在你们面前断气的。”此外，他没再多说什么。

九个学生瞪着电视。教授的坦率直言，不知何故，并未让他们安下心。那一夜，会有几个学生梦见他。梦里只有声音与模糊的动作：倾倒的椅脚、教授的喉咙因痛苦而咕噜作响。

“你们说，”艾迪斯在全然打起精神后说，“文学是以在巨著中的地位为依归，是以情感、以爱为定义。那假如……”他狂野的目光扫过教室，落在每个人身上；即使只有这样，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便让这堂夜间课的学生明白为什么他是个相当厉害的老师──“文学是一场游戏呢？”

他们没人知道该作何感想。他们注视萤幕，等着他讲下去。

“假如我刚才根本没事，纯属骗人的呢？”

学生们茫然了。有人紧张的笑笑。

“我确实有神经系统的毛病。”他告诉学生，“但假如我没有病，假如我刚才的发病其实是唬人的、是作戏。你们会不会相信我感到痛苦呢？”

没人回答。

“不要不理我。各位同学，我的痛苦像不像真的？”

“像。”后排一个叫法兰克．马斯登的男生说。他身材瘦削，古典式的英俊，主修戏剧，辅修文学。在这一堂课的所有学生中，就数他最有判断演戏与否的眼力。

“像极了。”亚丽．席普利说。

“假如文学就是这样呢？”艾迪斯继续说，“假如一本书、一本小说，让我们真以为它就只是一本小说，可是当我们彻底进入书中世界实际读进去、真的用心阅读了，却察觉到书页背后有另外一个世界呢？一个深层真相的宇宙，只需要我们动用找到兔子洞的能力就能进入。”他停顿，让学生消化这段刚说过的晦涩言语。“你们有多少人听过保罗．法奥斯？”

. 6

是有几个学生听过保罗．法奥斯。他们告诉艾迪斯自己对这位作家的认识：他们知道没人能确定法奥斯的真实身分──没人能够断定；他的第一部小说一炮而红，但评论家及学者对法奥斯越感兴趣，作者越是拒绝现身；他像个鬼魂幽幽消失；大家一个劲的揣测，有些揣测印成铅字发表，也有些纯粹是全美国各大文学系里的谣言：法奥斯是品琼、是巴特、是艾可，或者他是察尔斯．卢瑟福──一个百科全书推销员，但是他的照片却印在法奥斯著作的背面。迄今没人说得准。没有法奥斯的访谈，没有口述历史，事实上，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断定“法奥斯”是不是笔名。

但即使是笔名都可以追查到本尊。法奥斯却不能。

“保罗．法奥斯在玩游戏。”艾迪斯说，“在这堂课，我要带你们进入游戏。我们要解开的谜团，就是作者身分之谜。法奥斯现有的两本小说我们都要看，要是运气好，说不定我们可以发掘作者的真实身分。”

大家在困惑中沉默片刻。

“找出他的身分是什么意思？”一个叫雅各．凯勒的男孩终于发问。他是贾斯博足球队的进攻内锋，是个令人费解的人物：一个大块头，眼里却是一团和气，笑口常开，指尖总是被绘制码线的白粉染白。他是美式足球队里唯一可以背诵济慈诗句的人。

“凯勒同学，我的意思是，”艾迪斯说，“你们在这堂课的作业之一，是发掘保罗．法奥斯到底是谁。”

“那说不通吧！”后排的一个声音说。路易斯．普莱恩辅修心理学，全班大概只有他不是为痴狂的样子。“专家、学者、阴谋论者，大家寻找法奥斯三十年了。凭我们贾斯博学院一个小小的夜间课，怎么可能找得到他呢？”

“普莱恩同学，千万要对自己的能力有信心。”

学生们你看我、我看你。他们深深感到振奋、精神全来了，但同时也有点害怕。第一节课的时间即将结束。他们事前就知道，萤幕会在下课时间到的时候变黑。时间一到，传输就会中断。

“下次上课之前，法奥斯的杰作《螺旋》要看到第五十页。完整的课程大纲，明天早上会放在各位的学校信箱里。”艾迪斯说，“不过今晚我要先给你们一个问题，就当作是下一节课之前的作业。这是保罗．法奥斯杰作上的一道谜题。”

学生们等候着，笔举在笔记纸上。

“那个身穿深色大衣的男人叫什么名字？”

话一出口，艾迪斯便不再作声，几秒后便没了影像，他再度从萤幕消失。

※※※

那一夜，亚丽．席普利辗转反侧。

她躺在菲布里克宿舍大楼的房间，室友在上铺微微打鼾。她瞪着黑暗，思绪千回百转，转来转去总是想着理查．艾迪斯，想着他在那一夜第一堂课的授课方式，想着他发病的经过。可怕！一切古怪又可怕，亚丽想不通当初怎么会选修这堂课。

话虽如此……

这堂课也很吸引人，与她在贾斯博学院上过的课截然不同。有机会破解保罗．法奥斯的身分，不论听来如何遥不可及，却正是亚丽渴盼尝试的冒险。由于这项怪异的作业，她知道自己会留在艾迪斯的班上，直到修完课，死也不退选。

她已经看完《螺旋》的前七十五页。她的书是书脊上有折痕的平装本，搁在房间另一端嵌在墙壁上的小桌，橙色的二手书贴纸黏在书侧。从大四一开始，她日子便过得清苦。曾经有一段时间，亚丽只买新书，不在空白处写字。可是如今她必须为进入哈佛攒学费，使用二手书成了她唯一负担得起的作法。其他学生的笔记从字里行间蔓延开来，将空白处蚕食得一干二净。看在她眼里，那就像亵渎。

她母亲住在距离学院仅仅三十哩的大令镇。她告诫亚丽不要修艾迪斯的课。邪恶，她母亲说。这个人、他的课──彻头彻尾的邪恶。但亚丽知道理查．艾迪斯教授是这一行的佼佼者。他在狱中撰写关于美国伟大作家的论文，亚丽一一拜读了，并觉得论述清晰透彻，颇有遇见同道中人的亲切感。他的书评也获得她的认同──感觉上，那是最真实无欺的沟通形式，既原始又神圣。他曾在某处写道，“书籍是锁，读者是钥匙。”（对极了，）亚丽完全认同。

可是今夜，情况变了。

亚丽躺在床上听着学生三更半夜不睡觉、在底下方院里嬉闹吵嚷的声音，她理不清是哪儿变了，无以名之。认为艾迪斯将使她人生从此不一样的想法，在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便瓦解了。倒不是说她不再相信他可以启迪她，或许他这个人、他对文学的奇异想法便足以启迪她。问题在于，他并非像她想的那般所向无敌，不如他遣词造句的直率优雅。萤幕上的那人有股……有股近乎脆弱的气质，易于受伤害。

（你在想些什么啊，亚丽。对一个冷血谋杀两个人的家伙怜悯成这样。）

她想着谜题。艾迪斯的“作业”。

（那个身穿深色大衣的男人叫什么名字？）

亚丽根本摸不着头绪。《螺旋》最初几章都在描写世纪交替时的纽约社会。这是一部符合最传统定义的小说。亚丽知道书中有弦外之音，不只关乎叙事，同时也关乎法奥斯朋人，但她读不出来。她在中学时代破天荒头一遭阅读经典作品时，一点也没被故事感动。（就凭这点本事？）她记得自己这样想。（这书居然佳评如潮？）

但这会儿冒出了个理查．艾迪斯。告诉他们法奥斯的小说根本不是小说，而是个游戏。小说家本人就隐身在游戏背后。而且艾迪斯更进一步，在那天晚上给了一条线索，让他们或许得以进入……他怎么说来着？对了，进入兔子洞。

（那个身穿深色大衣的男人叫什么名字？）

名字……深色大衣……游戏……

亚丽跳下床，在上铺的室友动了动。这位室友来自新汉普夏，叫梅乐迪丝，主修化学。亚丽思绪纷飞，伸手摸索前方的黑暗，找到搁在桌上的《螺旋》，然后到两人共用的小浴室──这可是大四学生的特别待遇，立刻关上门，打开镜子上的灯。

她匆匆翻阅小说，试着寻找与深色大衣有关的字词。她快速浏览页面，直到字句变成一团模糊。谜题绝对和这本书有关系，这是课堂上唯一的教材。明天才会有大纲，没有讲义。艾迪斯必然是在带领他们进入《螺旋》；一定是。

她眼睛终于感到疲倦，视线离开书页，移到洗脸台上的镜子。（该放弃了，忘掉这件疯事，她想。总有人已经破解了谜题，等那人找到答案，我们九人都会……）

她僵住。

就在那里。在镜中。封底就映在镜子里。

亚丽现在慢腾腾的，将书翻过来。

背面书封有传统的作者玉照。那是一个男人，她知道此人其实不是保罗．法奥斯„起码，没人能断定那是不是作者。那张照片在后续的版本遭到批判正是这个原因：没人确定作者的身分，百科全书推销员的肖像却因而留下。

她垂眼看那人的脸孔、他往后梳的头发、近乎做作的微笑、他双手在大腿上交叠的样子。她看着他穿的深色大衣。

（这人叫什么名字？）

亚丽不假思索，立刻走出浴室展开行动。她套上牛仔裤和贾斯博学院运动衫，把梅乐迪丝的羊毛帽硬套到头上，努力不发出声音的离开房间，手上犹抓着那本小说，搭电梯下楼，离开宿舍到冷死人的校园。

※※※

史坦利．Ｍ．费斯克图书馆只有西侧入口未关。亚丽键入密码，进入温暖的图书馆。夜间馆员正在执班，是个像老鼠的女人，叫道丝，衣着像珍．奥丝汀笔下的角色。“亚丽珊卓．席普利你怎么跑来了……”

话还没说完，亚丽已经通过柜台到后方书库。现在这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僵尸也似的人坐在台灯下看书。

文学评论书籍在后头的架位。她对这里了如指掌。在贾斯博念大一的时候，她曾在书库工作，什么不为人知的角落她都一清二楚。

她在最里面的一柜找到那本著名的保罗．法奥斯研究书籍，位置在红色的紧急照明灯光下，昏暗得令她几乎辨识不了书名。这书是《心智谜团：保罗．法奥斯的世界与作品》。版权页写着一九七九年，奥佛兰出版社发行。作者是理查．艾迪斯博士。他在杜蒙特命案之前三年写了这本书。

亚丽翻到索引，找到她要的条目：作者玉照（可能造假）。其实是百科全书推销员的影中人姓名，就在她舌尖上却想不起来。她知道艾迪斯那晚在课堂上提过他的名字。（该死，亚丽，上课要专心啊！）

现在她翻到对应的页数，在近乎黑暗的光线下浏览寻找名字……

但有东西使她停下动作。她定在那里，在血红的光线下，图书馆的静滞包围着她。她先前狂亲的脉搏，诡异的减缓。亚丽沉静下来。腋下和头皮上涌出的热汗现在转冷。她整个人都僵了。

书页边缘有手写字迹。

狂野的铅笔字，数字与字母夹杂，符号在书页上回旋，宛如疯狂又磨人的语言。

（什么鬼？）

亚丽扫视手写字迹。在书页下缘，她看到几行辨识得出的句子。笔迹与其余的不同。色泽较深沉，陷入书页的肌理，简直像刻进书页里。一只冰冷的手。这只手的主人决心让人看到自己的讯息。

□□□

在此向看到这段话的人说声恭喜。你已大有进展。现在务必借阅这本书。

※※※

亚丽浏览下一页，继续看完那不经修饰的字迹。她找到同样用力刻画的几行手写字。

接下来的字句改写了亚丽．席普利的人生。

□□□

理查．艾迪斯是清白的。要找出在杜蒙特谋杀两位学生的真凶，必须先查出保罗．法奥斯的真实身分。这两桩谜团一而二、二而一。别告诉任何人你看到这段话。

※※※

亚丽的心里有把火在烧。她尽量保持自然的走到图书馆柜台，借走这本书。像老鼠的馆员没有察觉任何异状。

“你们英文系的，”她说，“念书总是那么拚。”

. 7 亚丽，现今

老人是她信赖的朋友，双目已盲，如今住在书籍及昔日掌管学院的回忆里。胡桃木桌上悬挂的老旧照片边缘卷起，是他和前任校长的合照。另一张是和一位诺贝尔得主的合影，如今那人早已不在人世，两人的袜子都褪下了，脸上挂着醉意醺然的笑容。但他最重视的收藏是一幅童稚的拼图，用胶带一条条黏合，安装在薄板上，画面是一个扭曲变形的男子脸孔，分裂成一片片的立体派风格。底下的题赠写着：

□□□

费斯克院长惠存，我们会找到法奥斯的。

友　理查．艾迪斯

※※※

拼图上的日期是一九八五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是艾迪斯在狱中制作的。

亚丽扫视堆满物品的桌子，游移的指尖抚过泛黄的文件，心脏在胸膛里怦怦响，但她默然无语。

“真惨。”老人说。他坐在角落暗影处的轮椅上，骨碌碌转着的双眼看来湿湿糊糊。“我们的麦可遭遇真是凄惨。我们的学校是怎么回事。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亚丽？”

她停下手，热潮涌上脸庞。

“没有啊，费斯克院长。”她说，“只是在看这个房间里的历史。”

院长吸吸气。有东西从黑暗中靠近，房间里的气压陡然下降，就像在发动一个亲吻、吐露一个秘密之前的激动情绪。

“东西不存在。”他说。

她一头雾水，双眼从桌面抬起。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讲得很无力。

“不管你听到什么传言，亚丽，不管人家怎么跟你说的……你不会在这间屋子里找到手稿。”

“我什么都没有听说。”这可不像欺骗艾迪斯；院长现在已经相当孱弱，脑筋变糨糊了。他高龄九十四，不中用了。她望着他，看到唾沫在他纸灰色的脸颊上发亮。她来的时候曾和全职的中年男看护打过照面，不久看护会来伺候院长用餐。

“关于法奥斯的那些虚假线索──结束了，亚丽。”费斯克继续说，“你在那堂夜间课终止了那一切。不是别人，就是你。”

“是没错。”她说，暗忖：（你错了，院长。事情永远不会落幕。）

他们陷入静默，她的视线直觉的飘向桌面。她说：“我今天早上去见艾迪斯博士。他说不管是谁干的，凶手在重现杜蒙特命案。”

“理查，”费斯克笑了，“理查八成亲手宰了麦可。”

她惊呆了。“你不是真的那样想的吧？你不能那样想。根本不是……”

她背后的门打开，看护走进来。一个苍白、从容不迫的男人，动作极为精准，她几乎看不出他几时将药物送进老人小鸟似的嘴里，一喂完药，他便转向刚才放到桌上的银托盘。那像小朋友的餐点：一片烤吐司、苹果酱。费斯克的目光落在看护后方，这是盲人看东西的方式，然后定定的点头。“谢了，马修。”他说，看护退出去，视线一度落在亚丽身上。

看护离去后，亚丽说：“费斯克院长，告诉我你不相信艾迪斯教授杀了麦可。我知道你们多年前撕破脸，但他曾是你的朋友。你的好友。你……”（曾经帮忙救他，）她想说。

老人望向虚空，忖度着。然后天外飞来一笔，说：“他们还在玩程序游戏。”

她眨眨眼。“谁？”

“学生。”他说。“马修推我到校园走道散步的时候，可以听到他们的交谈。我听得到他们。”他沉默下来，他急促的呼吸声充满室内。

“费斯克院长，关于麦可．坦纳……”

他失焦的眼睛停驻在她身上。“如果他们来参加追思会，总要有个下榻的地方。”

“对。”

他是指打算返回贾斯博的那些夜间课学生。他们大半仍然在佛蒙特，而莎莉．坦纳根本就在学校里。亚丽打电话联络大家时，曾经想过艾迪斯建议的作法实在很容易，简简单单便能凑齐全班同学。

“我要他们住在这里。”

亚丽一时喘不过气。“这里？”

“我希望他们住近一点。”费斯克说出原因。“这是哀悼的时候，亚丽，哀悼的时候，人得聚在一起。我家的空间绰绰有余。没错，房子是很旧。这地方有历史。但他们熟悉这栋房子。你们大家可以重新联络感情，就像上次你们也为了丹尼尔．海登……”

“是，”她插嘴，“我会转告大家你的好意。”

然后院长点点头，示意她该告退了。她出了房间，穿过阴暗的走廊到大宅的东翼，进入这幢老屋的中心地带。

这儿有股霉味，空气未受扰动。地板在她脚下咿呀作响，头上则有缠绕的银色蜘蛛网依附在墙上。墙面龟裂，裸露出底下的灰泥，那些裂痕活像在引导她走进更深邃的黑暗。她很清楚自己正往哪里去：她在贾斯博念书的时候，曾经在这里消磨过许多日子。

史坦利．费斯克那时候是矍铄的八十岁，是她在那堂夜间课的盟友。他指引她如何解读理查．艾迪斯的文本，她永远欠他一份恩情。若说亚丽是贾斯博最出名的校友，费斯克院长可是大功臣。如果他要学生们寄宿在凋蔽的大宅中，她凭什么争辩？

况且，如此一来，调查同学会省事一点。

她又走一步，想着……

“有人来了。”

亚丽扭身一看，背后的人是看护。

“谁来了，马修？”她问，勉强凭着记忆叫出他的名字，仿佛他是在课堂上举手的学生。

“一个女的，说要见你，她一副心烦意乱的样子。”

她看着马修，他的年龄比她的第一印象大，肤色白到透明。他为何来到这里？她寻思着。杂持院长的生命，延宕那免不了的一刻吗？她有点罪恶感的忖度：马修对院长的财物知道多少？

“跟她说我在二楼。”

“没问题，席普利博士。”原来他也知道她的名字。

看护走了，网球鞋的细碎脚步声在走廊渐行渐远，亚丽则进入左边的房间。房间是另一个时代的遗迹，两张罩着套子的软垫椅安放在地板中央，一个书柜贴着后墙摆放，一幅罗斯柯（Rothko）的小幅画作斜挂着。这房间曾经崭新亮丽，那是史坦利．费斯克主掌贾斯博学院的日子，全校的大小事务都得他点头才算数。他是公认的文人，这在学院权贵之间可新鲜了。在他主办的派对上，座上佳宾是菲利浦．罗斯1和琼．蒂蒂安2之流，早在允许艾迪斯开设怪异的实验性质夜间课程之前许久，费斯克便努力创新文学课程。费斯克就是贾斯博学院。然而，一如这个房间及房间里的可悲家具，他已经遭到遗忘。

1phillip Roth，美国作家，著有《美国牧歌》《我嫁了一个共产党员》《人性污点》等书。

2Joan Didion，美国作家，著有《奇想之年》等书。

（我要他们住在这里。）这幢维多利亚式的大宅有十七个房间，是在六〇年代专门为费斯克建造的，如今房间大半闲置，绝对够宽敞，可以容纳愿意返校的学生；也可以让亚丽随心所欲遵循艾迪斯的指示……

不动声色的观察他们。

她继续往内走，站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线中，研究起书架。这儿有更多关于法奥斯的书籍，包括了艾迪斯在狱中的精采著述。她取下一本抖一抖，或许是指望会有什么东西掉出来。一张书页？一把钥匙？一无所获。第三部法奥斯的作品手稿，总得摆在某个地方。路易斯．普莱恩曾经信誓旦旦，手稿就在这幢大宅中：（寄给我这一页的人说费斯克有其余的手稿。）普莱恩四年前邮寄那页手稿给她，就在丹尼尔．海登过世后不久。亚丽扫视架上一本本书背，想着：（路易斯，你那时就知道了？我们都回来这间大宅为丹尔哀悼的时候，你就已经知道手稿在这里？去你的。）

“亚丽。”

她转身，看到站在门口的女人。来人倚着门框，仿佛疲累不堪，仿佛她长途舟车劳顿。她的发丝纠结，贴到脸上。她哭过。

“莎莉，你要节哀。”她们一起进房间，在两张空椅之间拥抱。亚丽心想：（她会有多冷漠、多变态？有可能是她下的手吗……）

“我看到他。”女人哀声诉苦，低沉的热气吹到亚丽的耳朵。“我看到麦可倒在地上。刚开始我以为他在睡觉，然后我看到、看到那些书，亚丽，那堆可怕的书……”

“别说了。”亚丽说，她们默然无语，一起轻轻摇晃。

莎莉．坦纳终于抽身，深吸一口气，然后腿一软。亚丽伸出手，及时拉住女人的手肘，撑住她。

“警察从那天晚上就缠着我问东问西。”莎莉说，“那个叫布雷克的警探觉得……虽然他没说破，亚丽，可是他的眼神一清二楚，他觉得我跟麦可的命案脱不了关系。真荒唐，你能相信吗？”

亚丽摇摇头，不知该如何回应。

“布雷克问过别的事。”她坚定目光。“他问起艾迪斯。”

亚丽紧绷起来。“你怎么说？”

“那还用讲，我说了实话。我几年没跟教授讲话，从丹尼尔出事之后，就没有了。”

“那麦可呢？”

异色掠过这位寡妇的眼睛，刚硬坚决，像是在说太快了吧。随即异色消失。

“麦可才不会去找他。我知道艾迪斯住在附近，可是那门课对他来说，全都玩完了。他从没说起我们在那段日子的经历。”

不晓得哪一条支撑她的心弦断了，她再度向前栽进亚丽的怀里。

激动过去后，莎莉站直，看着亚丽背后，看着她肩膀后面的书柜。即使是这些静物也令她心烦意乱，她颤抖的扭过头，捂着嘴，仿佛要掩盖一声尖叫。再一次，亚丽想：（是她吗？）转念又想：（别这样，别先是因为艾迪斯又托付你一项任务，你就这样看待同学。他可能是错的。他可能是在耍你。）

“我看到他。”莎莉复述。“我永远都忘不了。绝对不会。”

“莎莉，如果你晓得谁可能下手……”

飞快的，遗孀扭头看着亚丽，目光变了样，怒火熊熊。亚丽在那一瞬间看到当年那一堂课上的女孩，那青春少女像个隐形人物蹦出来，怒气和怨恨在眉头交织。

“你有种就继续问啊！”她说。

“我只是……”

“别这样对我。别在这里，我吃的苦够多了。我们修那堂课的时候，都不是如今这副德性。我们统统是。假如你回来这里是为了再逞一次英雄，那是你跟你那个宝贝艾迪斯的事。我要替我先生哀悼，我那天在书房看到的情景，将会折磨我一辈子。你给我滚出我跟麦可的生命！”

. 8 夜间课，一九九四年

理查．艾迪斯以一个问题展开第二堂课。

“谁查出深色大衣男的名字了？”

今晚电视机放置在贴著「贾斯博英文系公物”标签的青绿色推车上。黑板上有斑斑字迹，是前一个班级用手掌擦掉的方程式。室外温度打破最低纪录，寒意渗入室内。萤幕中的杀人犯慢条斯理的眨眼，等待学生回应。但却无人作答，他扬起双手，手心向着学生，仿佛在说：（我还在等答案欸。）

“我忙着做自己的研究。”一个靠近后面的学生终于开口。丹尼尔．海登是个苍白的男生，瘦得不健康，沙色的头发披垂在眼睛上。讲话时似乎从来不看着对方。他不像许多学生一样才气外放，他不像这堂课里某些同学那样在学校里搞小圈圈。他独来独往，不认为自己哪里特别，不试图用书本的知识压倒别人。事实上，在海登穿着人行道乐团Ｔ恤、蓝色破牛仔裤出现在这堂课之前，几乎没人知道他的主修是英文。不过，在他夹克前面的口袋里，随时有一本卷起来的平装小说。

“是哪种研究，海登同学？”艾迪斯问道。

“研究你，关于你做过的事。”

教授毫无畏惧。“你不该忙这种事的。”

海登笑嘻嘻。“你不想知道我查到什么吗？”

艾迪斯摊开手，亮出掌心：（说来听听。）

“有一本写你案子的真实犯罪书籍，叫《癫狂的教授》。你看过吗，艾迪斯博士？”

“没有。”

“我昨晚看了。整本嗑完，欲罢不能。我得把你做过的事弄个清楚，才能继续修你的课。作者──他认为你很邪恶，也觉得或许你是个天才，但是你的脑筋出了问题。你的脑子改变了你，很多人都这样说。”

“很多人？”

“你的敌人，认为你不该带这门课的人。”

“那你觉得呢，海登同学？”

“我觉得……”男孩支支吾吾，垂下视线，盯着仍然在桌上没翻开的笔记簿。“我觉得你是坏人。”他继续说，音量小到简直是喃喃自语。“你做过很糟糕的事。你伤了人，毁掉别人的性命。所有的资料都查得到。教授杀人犯、天才杀手，他们叫你‘嗜书人’。”

艾迪斯定定的点头，然后说：“好吧！我本来不想和你们谈这个，但假如你们背着我作身家调查，那看来就还是有必要交代。我只说一句话：两个女孩因为我而进了坟墓。我夜夜在监牢里想着我在杜蒙特大学当教授的时候，是怎样一个心神不宁的年轻人。我只能跟你们说心灵是一间上锁的房间，良知是钥匙，而我们有些人老早就丢了那把钥匙。”

“你后悔吗？”

又是海登。在那一瞬间，学生们头一次见识到教授的能耐。他对这男孩的不快变成其他情绪，似乎是愤怒，火辣辣的嫌憎就在眼角显露出来。仅仅一秒钟，随即消逝无踪。

“‘后悔’不过是诸多词语的其中一个，海登同学。”

“可是你谋杀两个人！你杀了两个无辜的女生，还把那些书放在她们……”

“没人晓得杜蒙特那些事的全貌。”艾迪斯说，“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在我看来，要我说我很后悔，”这词从他嘴里断然吐向面前的麦克风，“就是要我回到过去、重温我的罪行，我不想那样做。不是在此地，也不是在此时。”

有片刻时间，海登看似已将心中的话一吐为快。但他又抬起眼，再次注视电视，说：“只有两个，对吧？”

艾迪斯眨眨眼，冷静沉着，仿佛料到会有此一问。

“除了警方知道的受害者，”海登又说，“除了那两个研究生，你没有杀过别人，对吧？”

教授一只手捂在嘴上，声音锐利如玻璃。“我不接受学生的盘问。”

男孩让了步。他点点头，是兀自点头，没有特定对象，然后将他的《螺旋》放在笔记簿上，站起身，来到电视萤幕前。他在那儿停步，跟艾迪斯说了话，班上没人听到内容，因为他背向他们，之后便走出门口。

一度没人吭声。

海登离去后，教授开了口，声音平稳冷静：“现在还剩八个1。”

1典出〈十个小印第安人〉童话。描述十个小印第安人一个接一个，死到一个都不剩。

教室里响起一些不自在的笑声。有人紧张的咳嗽，几个人窃窃私语，只为了听到自己说话的声音。几秒后，艾迪斯将一根修长的苍白手指举到唇上，让学生静下来：“各位同学，安静。”静默降临。

他在面前摇摇晃晃的监狱桌子上翻动笔记，说：“好，谁查出穿着深色大衣的男人姓名？谁解开了谜题？”

一会儿没人开口。然后，教室中间有个女孩慢慢举手。

※※※

亚丽在举手前天人交战了一番，她无法决定要不要开口。艾迪斯刚刚不是才招认自己有罪？他不是就在全班面前承认犯下两桩谋杀，九个活生生的证人及任何监看这该死连线画面的人都听到他说的话？她想着自己小心翼翼藏在宿舍桌子抽屉里的那本书。想著书上那一段令人不断想起的奇怪讯息：理查．艾迪斯是清白的。别告诉任何人你看到这段话。或许她应该守口如瓶，一副根本没找到这本书的模样。

不行。

什么都不说，很可能会让一个清白的人死在牢中。或许承认犯罪是诡计的一部分，是艾迪斯宏大布局的一环。她知道假如这本书及其暗藏的讯息属实，艾迪斯便得仰仗她，靠她追查线索……

（进入兔子洞。）

她举起了手。

“啊，席普利同学。”艾迪斯说，眼神和语音全无犹豫。“告诉全班你查到的答案。”

（他知道吗？）她寻思着。（他有可能知道我借了那本书吗？假如他知情，怎么还能沉得住气？）

“穿着深色大衣的男人，”亚丽努力挤出声音，她觉得舌头沉重而畸型，“他的名字是……”

“那个人的名字是察尔斯．卢瑟福。”

教授微微笑着。亚丽按捺不住自己的得意。

“那个百科全书推销员？”她后面的人问道，是梅俐莎．李。她在贾斯博小有名气，一方面是因为她聪明万丈，一方面是因为她的性丑闻在这两学期以来传遍了整个文学院。她一身黑色装束，一层层浓重的黑，头发染成一条条明暗交错的图案，令她看来有点像动物。她的脸色死白，贾斯博的学生开始将这种妆扮称为哥德风。她画上黑色眼影，耳朵闪着银色钉环，一抹蔑笑总是在暗紫色的嘴唇上漾着。她今晚的Ｔ恤写着宰掉诗人。“可是卢瑟福是无名小卒。一枚棋子。他死了一年之后才有《黄金沉默》，出版商却照样把他的照片印在书上，只因为没人确定他扮演的角色。她怎么……”李怒目瞪着亚丽，亚丽只是笑。

“正是如此，李同学，”艾迪斯说。“法奥斯学者对卢瑟福的角色争论不休，正是因为感觉上卢瑟福实在不太可能是法奥斯。首先，他在一九七四年死于脑栓塞。一年后，第二本法奥斯小说才出版。此外，卢瑟福仪容整洁、规规矩矩的中西部形象也有问题。大家刚开始追查法奥斯的真实身分时，很多人相信卢瑟福的照片不过是另一个花招，是误导。但学者着手调查卢瑟福，却发现耐人寻味的事。”

“他也写作。”

艾迪斯抬头找到发言的学生，然后说：“没错。非常好。”

发言的男孩是足球员雅各．凯勒。他坐在亚丽右边隔壁，她瞥向他，和他对上视线。他对亚丽点点头。（挺可爱的，）亚丽想，（是聪明运动员那型。）她在校园见过他和几个球队队友厮混，也几度在一家叫丽贝佳的酒吧看到他坐在一张角落的桌位，指尖循着索引卡上的拦网阵形比画。现在凯勒跟她咬耳朵：“亚丽，我跟你呀，现在我们是他的宠儿了。唯一的问题是，我们的尸体会在哪里被发现。”亚丽憋住笑，一抬头便发现艾迪斯听见了。他正注视着他们，亚丽的心脏蹦到喉咙，但教授只微微笑着。

“察尔斯．卢瑟福的确在写一本书。”艾迪斯终于接下去说，“他过世后，他们在他的公事包发现一些手稿。但那是一本怪书，绝对不是使保罗．法奥斯声名大噪的那种文稿。”

教授低头看着自己的桌子，翻动笔记，然后拿起一张纸。

“或者，那有可能是？”

教授一个飞快的动作，萤幕上的身影便缺了一块，被一张他举在镜头前的泛黄文件挡住。一张皱巴巴的纸页，看样子有几年历史，岁月的脉络像手心的纹理遍布文件。亚丽看了上面的字句，见到是打字机的字体。页面厚沉沉遍布浮起的修改痕迹和发灰的修正带。看样子是──好怪喔！她想道，是百科全书的条目。

“卢瑟福在写自己的百科全书？”后面的一个男生说。他是克里斯坦．凯恩，丹宁夹克，身材瘦小。凯恩是班上的作家，他写史蒂芬．金式的短篇故事，在贾斯博学院的《文学志》发表。凯恩喜欢著名的法国艺术家造型，银亮的头发往上拢，身穿牛津衬衫，脖子系上彩巾。他的故事极尽诡奇暴力能事，很多人纳闷他是否有不为人知的一面，怀疑他在德拉瓦念预校时是否曾用某些诡异的方式，搜集到那些可怖骇人主题的第一手资料。

“没错，凯恩。”艾迪斯说：“他过世时才刚开始创作。只完成几个条目。大家可以看到，他还在写A字头的条目。可是这部百科全书，全然不像他挨家挨户推销的《范克华纳尔百科》。他写的书很不寻常。看来是关于察尔斯．卢瑟福自己，关于他个人的经历、他做过的事、每天推销时攀谈过的对象。起初，卢瑟福业余、自我中心式的写作，跟迷宫也似、谜中有谜的法奥斯风格大异其趣。可是，学者细究之后，发现卢瑟福的百科全书本身也是一个谜团。”

“怎么说？”麦可．坦纳问道。

“我是指，卢瑟福似乎在玩游戏。也许是自娱，但也可能不是。你们看。”

艾迪斯举起另一张纸，与先前那一页相仿，老旧陈腐得让亚丽觉得霉味似乎会从纸页飘出。

“这是最后一部分的条目之一。A、Albridge 。这则条目之后是关于一个小镇的简短描述。奥布里治，位于爱荷华州，人口两千人。一个偏僻的小镇，离卢瑟福居住、工作的地方不远。这则条目不寻常的地方在于，当你查看爱荷华的地图……”

“却没这地方。”

又是凯勒。亚丽这下子明白他的脑筋超灵光，甚至还能抢在全班之前知道答案。而她的心思呢，却慢得可以，总是小心翼，慎重再慎重。她察觉自己又盯着凯勒，视线移向他，希望他会看一看自己。

“爱荷华州的奥布里治的确是虚构的。”艾迪斯说，“那个年代的地图上统统没这地方，至今也没有。卢瑟福在自己的‘百科条目’中宣称他去过那里，卖了百科全书给几位居民，他还在镇上广场附近的一家小馆子吃过饭。但一切纯属子虚乌有。知道这些后，我们必须问一个更大的问题。”

全班同学鸦雀无声，极为警醒。他们凝神倾听艾迪斯。现在他引领他们，带他们逼近在书上露脸、现在已经过世的察尔斯．卢瑟福与法奥斯朋人之间的关连。教室里唯一的声音是电视的电子嗡鸣。

“为什么？”亚丽问。

艾迪斯以精明的眼睛望着她。这双眼睛似乎看穿一切，明察秋毫，没半点遗漏。这双眼睛曾经属于一个年轻、极其英俊的男人。但如今这双眼睛看来仿佛承载得太多，就像她在家里帮母亲装满糖罐时，不小心把一些糖粒溢到桌上。这就对了，亚丽心想：教授溢出一部分的自己，从萤幕满出来。

“一点也没错，席普利同学。”他现在说，“问题正是：‘为什么？’为什么察尔斯．卢瑟福捏造一个爱荷华州的奥布里治小镇？为什么他宣称自己造访过那里？唯一说得通的解答是卢瑟福在对某人玩把戏。他的百科全书根本不是百科全书，而是……”

“一本小说。”莎莉．米契以她那太轻柔、太甜腻的声音说。

艾迪斯没有回应，只咧着嘴笑，很满意这九个（不对，亚丽提醒自己，现在我们只剩下八个人）特别的学生思路转得这么快。

“但卢瑟福就是保罗．法奥斯的推论，总有些兜不拢的地方。”艾迪斯说，“一大疑点在于，第二部小说是在卢瑟福死后才问世，因此不可能是他写的。至于书封上的照片，学者们宣称具任何意义，是个玩笑，是法奥斯在这场游戏里玩的另一个把戏。”

“有没有人好歹实际去爱荷华查证呢？”路易斯．普莱恩问。

艾迪斯点头。“学者们当然去见过卢瑟福的遗孀。当第二部，也就是最后一部小说《黄金沉默》问世时，我们──他们非找出答案不可。因此，没错，他们群集到爱荷华。有时候，他们就坐在卢瑟福故居外面。”

“天啊。”梅俐莎．李咕哝着说。

“他们有些人鼓起勇气，找他的遗孀问话。刚开始她还客客气气的，后来察觉那群人简直像着了魔，一心想打探内情，想一劳永逸解开谜团，她便愤慨起来。她和察尔斯．卢瑟福有个儿子，一个病情沉重到必须住院一段时间的小男孩，她必须顾虑到儿子的安全问题。法奥斯这号人物、这个疯狂作家──不是她的丈夫，不可能是她的亡夫。她训斥他们，用尽一切办法驱散他们，叫当地的警察来赶人。不久，他们就四散离去，放过这个可怜女人和她儿子。”

全班思索这段话。法兰克．马斯登仍未卸掉排练《理查三世》的厚重睫毛膏，他开口问道：“这个卢瑟福、你的‘深色大衣男’──真的绝不可能是保罗．法奥斯吗？”

艾迪斯起初不发一语。学生静静坐着等待，架设在教室角落的红眼摄影机拍摄了全班的一举一动。“我还没准备好答案。”艾迪斯总算说，“这两人确实有关连，我耗费了十二年才发掘到资料。但这间监狱的资源有限，要做研究实在绑手绑脚，不过我相信自己即将得到答案，就快要有结果了。我发现了一些法奥斯的事情，是我在入狱前完全不知道的。”

艾迪斯说到这里顿了顿，教室中每个人的坐姿都向前倾。

“多亏了几位我信赖的同行帮助我，”教授继续说，“其中包括我的老朋友史坦利．费斯克博士，贾斯博的荣誉退休教授。透过他们帮助，我找到了新的资料，是其他法奥斯学者从未见过的资料。”

“哪种资料？”亚丽喘不过气。

“主要是文件，但也有隐藏在这两部小说的线索。各位同学，上课期间我会让你们去追查这些线索，但我不会说出线索在哪里。你们得自立自强。毕竟这是高等学府的课程，在一个优秀的班级上，强者会爬到顶端。虽然我会给大家我发掘到的资料，前提却是你们得靠本事来换。”

“要从哪里开始？”麦可．坦纳问道。

“你们已经开始了。解开了第一道谜题，便是揭露作者真实身分的第一步。你们要记住，有些唯恐天下不乱的文学评论家认为我是保罗．法奥斯，但我不是。”又一次的，教授笑了，全跟着笑，但笑得不自然──想也知道，他们也如此想过，绝对有可能是他。“你们也要知道，不晓得察尔斯．卢瑟福是谁以及他来自哪个闪亮城市，你们便查不出个所以然。追寻之旅始于他，我们就从这里展开探索的旅程。”

之后他们讨论了《螺旋》。故事的最初几个场景是在曼哈顿，约一九〇〇年。一个叫安．玛丽的女人踏上旅程，从爱荷华前往曼哈顿，体验自己在尘世间的人生目标。这部小说关乎礼教规矩：安．玛丽察觉即使来到世界上最伟大城市，保守的社会风气依然拒绝接纳一个受过教育、有自信的女人。在座学生每个人都看过这种小说一百遍了，但保罗．法奥斯独树一格。这本不同。安．玛丽力争上游的过程充满张力，有些状况近乎命中注定。隐晦内敛的暴力就在书页底下砰然敲打。在他们指定阅读的五十页中，安．玛丽把故事中的对手──如鬼魅般苍白、厌恶女性的律师康宁──带到赤尔夕的褐石建筑，亦即她与一位老迈伯父的住处。屋里东西杂乱，房间也多，她将那人困在二楼，之后自己到起居室，陪伯父喝唐宁茶。

艾迪斯始终吸引住学生的全副心神，引导他们深入小说，在明显的象征符码与较迂回的段落之间穿梭来去，探讨书的内容就像是这本书有生命似的。他朗诵几页，将声音拉高八度以模拟安．玛丽，激昂到他们每个人那一夜回到宿舍里看书时，他的声音仿佛犹在耳畔。

讲完课后，他已经气喘吁吁，眉头闪着汗光。亚丽看着教授，惊异于他从文句里绞扭出多少意义。

“好，”教授瞥一眼他放在桌上的蛋型计时器，课堂只剩几分钟，“下次上课前，看完《螺旋》接下去的五十页，也继续查察尔斯．卢瑟福的事。我建议你们先认识他的家乡：爱荷华州的哈姆雷特。那地方很有意思。当然，法奥斯的作品里经常提到爱荷华州。好，有问题吗？”

亚丽看着艾迪斯。她知道快没时间了，他给她的讯息少得可怜、难以为继。他丝毫没有告诉她接下来该怎么办、该往哪里走。如果她要依循书中的讯息，她需要他伸出援手。但要怎么办到？该问什么？又该如何措辞，班上的其余同学──别告诉任何人你看到这段话──才不会察觉风吹草动？

剩下九十秒。九十秒后卫星讯号便会切断。

“没有问题吗？”

六十秒。她想像着艾迪斯，想像他要走长长的路回到牢房，由那两个看不到脸的狱警带领，等着把他关进铁门里。教授的狱中生活，满是其他困在牢笼中毁损之人的暗影、字句与痛苦尖叫。但他却因找到线索而兴奋，发掘出的新资料，于是有了这一切：一间静悄悄的教室、一个害怕的女孩。亚丽幻想教授对她的失望、愤怒。

（理查．艾迪斯是清白的。）

三十秒。

（开口呀，亚丽。说话呀。）

二十秒，然后──

“哈姆雷特有什么？”

艾迪斯看着她。教授的目光变了，正经了些，锐利了些。仿佛资讯只传给她。仿佛她和教授撇下了其他学生，私下对谈。她觉得教室仿佛消失退散，而她在一间空荡荡的靛蓝色房间中注视着电视萤幕。

“我建议你去问我的朋友史坦利．费斯克院长。”艾迪斯说，“他可以跟你说很多哈姆雷特的事。”

传输到此切断，教授再度从萤幕上消失。

※※※

下课后，她顶着雪花往宿舍走。在远方，校园西部腹地另一头，沉甸甸压着冰雪的浓密树木矗立在黑暗中。这个时间的校园一片死寂，没有车流爬上罗斯大道，没有其他学生走过冰封的校园。

亚丽走在同学之前，匆匆穿过哈泼丘，那是校园的中心点，然后在大家称为塔楼的行政大楼走下山丘，塔楼周遭错落的低矮建筑群就是一栋栋宿舍。这里可以听到大一的男生大呼小叫，可以看到青烟从希腊式宿舍烟囱喷流而出。（这就是我想待的地方，）她每个晚上路过这里都这样想。（这就是我要追求的人生目标，我要成为这圈子的一份子。我要在这样的学校教文学。）

“你相信他吗？”

她转身。是坐她隔壁的凯勒。他穿著有兔毛帽兜的羽绒外套，胸部的饰章写着贾斯博学院足球队。他步伐从容，体重压碎了积雪，沙沙的脚步声回荡在他们右边的塔楼间。

“你说艾迪斯？”亚丽问。

“嗯。”

“你信得过他吗？”

他默然。

“他看起来不像杀人犯。”她说。

“杀人犯有特定的相貌特征吗？”

亚丽淡淡笑着。“曼森2就有，还有丹墨3。疯狂的眼睛。艾迪斯又不疯。”

2Charles Manson （1934─），美国知名的罪犯，他拥有许多追随者，其追随者依照曼森的指示杀人，受害人数不明。

3Dahmer（1960─1994），美国连续杀人犯，至少十七人受害。

“也许，他是像狐狸的那种疯法。”他说，“你看。”

凯勒给她看一样东西。他让东西迎向安全照明灯光，在掌心压平，不让风杂走，是一张撕下的笔记纸。上面打着勾勾，有三、四十个，向右侧边缘迤逦伸展。

“这什么？”她问。

“他撒谎的次数。”

她从纸页上抬头。“你怎么判定的？”

“足球队的训练。你堵住一个人，对方的眼神会透露他打算怎么办。这是我身为进攻内锋的责任：挡住对方的去路。其实就是要不断识破谎言，一次一次又一次，我不断在做这些小小的谎言侦测。”

“那又怎样？你测得到艾迪斯的血压变化吗？岩石山监狱的戒备哪会宽松到准许你替他测谎，凯勒。”

他绽出微笑。“我说真的。这家伙有很多小动作。足球踢久了，你甚至有法子在对方采取行动之前晓得自己该往哪里移动：你的对手会向下看、向旁边看。他会在争球线的另一边透露讯息，他的声音会开岔。这些小地方……会让人露出马脚，你知道吧。”

“你是说艾迪斯教授露出马脚。”

“一大堆，这还是今天的部分而已。”

“所以是怎样？”

“这表示他知道法奥斯的身分。”凯勒说，“只是他奈何不了法奥斯。我们就像他的腿。他的腿和眼睛。但直接告诉我们那家伙的身分，是作弊。所以艾迪斯带领我们解谜，我们也着了他的道。这就是那些‘谜题’的用意。他要我们一点一点、一滴一滴的拼凑真相，直到我们知道写了那些书的人究竟是谁。但事情没这么单纯。”

亚丽看着他。“不然还有什么？”

“不知道。”运动健将摇摇头，雪花濡湿了他的脸庞。“我还参不透，但我正在努力。”

亚丽移开视线。菲布里克大楼就在前面，这是全校最大的女生宿舍。她看到顶楼有个女生的轮廓，映在一扇窗户内，在阅读。她听到某人的电话在响，于是她想到了病体孱弱的父亲。寻思着那通召唤她的电话几时会来。

“也许你是对的。”她告诉凯勒，“也许艾迪斯在骗人。也许他心知肚明法奥斯是谁，而他在跟我们玩游戏。但我打算姑且相信他。”

“为什么？”

“因为，”她说：“我喜欢玩游戏。”（而且我喜欢赢。）

. 9 亚丽，现今

一个接一个，夜间课的同学回来了。

亚丽勉为其难，喝一碗院长的看护马修．欧文替她做的汤，正在这时，她听到外厅响起了耳熟的嚷嚷。她起身，出了厨房推门，来到宽敞的大房间，这儿有更多僵滞不前与腐朽的氛围。站在这一切中央、在盘桓落下的尘埃中，是梅俐莎．李。

她变了个样，不再是那个在夜间课里嘴尖舌利的哥德风女孩。现在她衣着端庄，黑色直发梳到后面，露出方脸；唯有钻石鼻环吻合她以前在贾斯博的风格。如今的她戴着厚实的方框眼镜，挟着一个高档的旅行包。（天啊，）亚丽想，（她现在是绕着孩子打转的妈妈了。）

“但愿这一切不是真的。”梅俐莎说。她连口气都变了。平板，几乎没有情绪可言。一个相夫教子的温顺人妻。“可是我开车的时候，在东边校园看到那些记者，我的心都碎了。”

“我也是。”

她顿了顿，深色眼眸闪烁着异色，透出恶意和怨憎。那是夜间课里的梅俐莎．李。然后那抹异色消失，重拾郊区三个小孩的母亲模样。

“哎呀，亚丽。”

她们没有拥抱。她们念书时并不亲密。

“应该是学生吧！”梅俐莎说，“一个麦可当掉的文学课学生。绝对是。”

亚丽说：“也许。”

“艾迪斯不相信是那样。”

亚丽眼。梅俐莎会知道她接受调查的任务，而且在那天早上见过教授吗？假如她知道，其他人也会知道。

“艾迪斯博士所知极为有限。”亚丽说。不如趁着优势仍在扳回一城。

“警方呢？他们怎么说？”

“我一个钟头后要和主持调查的警探见面，但我应该没什么消息可以提供给他。”

“或许你可以跟警探说艾迪斯和丹尼尔．海登的事。”

亚丽猛吸一口气。“什么事？”

梅俐莎摇摇头，摆出怜悯的姿态：（我们同学多的是你不知情的事，亚丽．席普利。）“他们有书信往来。就在丹尼尔过世前不久。”

“书信往来？”

“信件、谜题──艾迪斯和丹尼尔保持联络，他要丹尼尔去办一件事。那实在太怪了。我最后一次跟丹尼尔联络时，就是这样跟他说的。”

“丹尼尔是他以前的学生。”亚丽话一出口就意识到这说法何等薄弱，简直是狗急跳墙。“教授联络他很正常。”

梅俐莎露出微笑。“自从丹尼尔……自杀之后，你跟艾迪斯联络过几次？”

“追思会后就没了。”

“我就说嘛！”女人抱着双臂，狠狠吸了一口气，以致身体跟着颤抖。“天啊，亚丽，我真想问问那个人知道些什么。我真想跟他谈丹尼尔的死，看他会不会……”

“小姐，要我带你去你的房间吗？”

亚丽转身，看到马修．欧文站在前厅外面。她察觉梅俐莎看那位看护时的表情，眼中掠过亮光。然后梅俐莎重拾平静，再次看着亚丽。

“感觉很怪，对不对？”她说。

“哪里怪？”亚丽问。

“院长邀我们住在这里，感觉就像……不知道啦！我本来不想答应住在这里的，但是看在费斯克院长的面子。出了这种事，没人想独自一人。不管你有多勇敢。”

“他很寂寞。”亚丽说：“身体大不如前了。我想他知道自己来日无多，他希望自己最引以为荣的班级能够团圆，让我们可以好好哀悼。就这样。”

“我可以去看他吗？”

亚丽怒目瞪着昔日的敌手，一个念头在她心头滚过：（你找不到手稿的，我会比你先找到。）

“史坦利正在休息。”看护站在楼梯上说：“等人都到齐，他自己会来跟大家打招呼。”

梅俐莎点点头，满眼失望。“亚丽，我先去放行李，我们再聊好吗？”

“好啊！”

她转身，步履轻快的跟着马修上楼，背着偌大行李包的模样仿佛里面装空气。她比外表强壮。亚丽目送她，忖度：（一个女人有法子杀害麦可．坦纳吗？）

※※※

没几分钟，第二位学生也到了。他带来一位客人。

法兰克．马斯登是性格演员。亚丽几度在“CSI犯罪现场”和“重返犯罪现场”看过他，也看过他在电影里跑龙套，不时认出他扮演坏蛋的走狗，另一次是饰演一个会在侦讯室向嫌犯动粗，饱受误解的警察。他体格粗壮、金发，目光如冰。当亚丽引他进入大宅，他一手搂住亚丽。他身畔的女子怀疑的打量她，亚丽连忙甩开法兰克。

“天啊，我们怎么会变这副德性，亚丽？”他问，喷出灼热的口气。（他醉了，）亚丽意识到。

“我知道就好啰！法兰克。”

“这位是露西．威金斯。”他说，指着他的女伴。女人向前一步，伸出了手，亚丽和她握手。冷冷一握，僵硬、别扭。亚丽认得露西．威金斯的名字，她曾在杂志之类的刊物看过她，也记得有个学生夸赞这位女演员如何亮丽照人。可是在这里，在这栋阴暗又散发霉味的大宅中，女人看来平庸无奇。她穿着黑大衣，一条深蓝色围巾，太阳眼镜向上推到她以专业手法打点的头发中。她大概是亚丽这么多年来见过最不起眼的女人。亚丽看到露西打量这栋老房子，察觉露西因为要在这糟糕透顶的地方过夜而颤栗。

法兰克走进大房间，扫视角落的书架。“我不久前才跟麦可聊过呢。”他说，背向亚丽。

亚丽脉搏加速。“他说了什么？”

“感觉上他好好的啊。我们就只是叙旧。他说从海登的事情后我们就没有聚过，真是可惜。都是聊那些乌烟瘴气的事。他还说他有时候会想起我们。想到大家都说我们修那门课的时候，每个人都讨厌彼此。”马斯登住口，盯着亚丽，仿佛希望她把接下来的话听进去。“我对麦可从来没有敌意，亚丽。你千万要相信我。其他人编造我们之间的嫌隙，说我们互相嫉妒。我喜欢……喜欢麦可这个人。不管其他人怎么说，我从来不希望他出任何事。”然后他的目光又飘走，掠过地板。“我在加拿大拍片的时候接到他的电话，你知道的，我没有多少时间。可是现在……但愿我……”

她看到他垂下充血的眼睛，一手抵着眉心。露西挨到他身边，一手搂着他。（他们在一起还不久，）亚丽想。（他们刚认识。）“宝贝，”法兰克向她说：“宝贝、宝贝、宝贝。你不了解这房子的历史。你不了解我跟这些人的经历。”

亚丽等着。然后法兰克转身，露出疲惫的微笑。

“我们的房间在哪？”他说。

“在楼上。梅俐莎已经上去了。”

法兰克摆出鬼脸，亚丽不置一语。天上灰霾的云朵飘动，阳光泼洒到他身上。她这才看清楚他醉成什么德性。露西简直是撑着不让他倒下。

“那我们上去了。”他说，“我们先休息一下，再来讨论追思会的事。”

“当然。”

他们手勾着手，离开玄关。到楼梯脚时，法兰克迟疑起来，转身面向亚丽。他突然换了个人，演员上身。一张假脸，摆出咧嘴的笑容──全部不是真心的。

“亚丽？”他说。

“法兰克，怎么了？”

“为什么把我们都找到这里？是因为你要监看我们吗？”

亚丽僵住，再度望向露西，那女人似乎也在等待答案、等着某个被带到这里的解释。

亚丽张口欲言，但法兰克打断她。他开始笑，狂放嘹亮的大笑。然后爬上楼梯，一级一级，直到笑声成了回音。

※※※

法兰克和露西上楼后，马修．欧文下楼到厨房。亚丽在那里喝着只剩微温的汤，等着其余人抵达。她转身，看到看护欧文移到一排橱柜前，拿了一罐处方药。他没注意到她在厨房，她不想吓着他，便轻轻咳嗽。欧文快捷的将药丸倒到掌心、转身，空着的手按在心口上。

“差点被你吓死。”他说。

“对不起。”

他目光定在她身上一会儿，然后手捂到嘴上，吞了药丸。她看着他的下颚移动。

“我们都回到这里，一定打扰到你们了。”她说。

“没这回事。”看护说，“史坦利想邀请客人来家里玩已经想了很久。只是没料到会是在这种情况下。”

“院长雇用你多久了？”

男人摇摇头。“他雇用我？才不是咧。史坦利不要我在这里。他只希望人生早早画下句点。我每天上楼，都以为会发现他已经……反正，他讲过很多次了，甚至请我帮他动手。”欧文的视线飘开，亚丽瞥向他背后的柜子。“学院雇用我七年了──当你们都……丹尼尔．海登过世时，我在这里。”亚丽对欧文的印象模糊，觉得他像在屋里飘飘荡荡的幽影。她几乎不记得那个周末的事。

“那时候我的工作不像现在不可或缺。我离开柏林顿的一间医院，接下这份差事。那边太多勾心斗角的狗屁倒灶了。这边只有我跟这幢老房子。”

“还有费斯克院长。”

“对，还有他。”欧文没有抑扬顿挫的说：“有时候我晚上会听见他在走廊，轮椅滑过地板的声音。只有那时候他会离开书房，他不要任何人看到他，所以他把自己藏起来。他说是年纪的关系，他的脸──人家跟我说，他一向对自己的长相很自负，但我不信。”

“不然呢？”

“我觉他热中躲藏。我房间在四楼。有时候他会叫我，我就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去看、去找。对史坦利来说，这像游戏。我厌倦了这种游戏，但好歹我把这栋烂房子的每一吋都摸得一清二楚。不然我能跟他聊什么？他在这里是传奇人物，而我是无名小卒。”欧文的眼睛移开，向下望着破裂、有刮痕的地砖。“所以这地方才阴暗成这副德性。连我替他洗澡时，他都骂我不该看他的身体。”

“在这里工作开心吗？”她问。

“开心。”这人苦涩的讥讽，仿佛这词本身有肌理、有味道。“我大部分时候是在厅堂里来来去去，如果你走个不停，会是不错的运动。当然我也看书。”

“怎样的书？”

“主要是史坦利推荐我看的。俄罗斯文学、早期的英国文学。当然还有法奥斯。”

“法奥斯。”她复述。“你觉得他的作品如何？”

“讨厌死了。”欧文说，声音低了一点，仿佛他怕费斯克院长听到。“我搞不懂你们这些人干嘛为他大费周章。”

“法奥斯的作品你得磨上一阵子才会喜欢。”

看护猛然笑了。“一定就是这样。要不然，史坦利岂不是在一个疯子的胡言乱语里白白浪费掉大半辈子。”

他话音方落，外头门上骤然响了一声。有别人到了。

※※※

“啊，是我们班的名人──亚丽．席普利。”

克里斯坦．凯恩踏进门口，拉住她的手肘，亲吻她的双颊，接着向后仰，端详她一番。他点点头，仿佛她通过了检验。他没带行李，只有一把黄伞和一本平装书。他散发着跟彼德同一款的古龙水香味，穿着衣肘磨损的灯芯绒夹克，蓄着三天未刮的胡碴。她之前在《诗人与作家》杂志上看到的照片并没有胡澄。那本平装书是他自己的作品。

这位作家这会儿走进大房间打量周遭，不禁为了屋况而撇嘴。然后他看着亚丽，把书拿出来。“一〇七页。”他说。

她踌躇的接下书，翻到他说的页数。那一页折了角，中间一段以不稳定的手画了线。

□□□

……巴克进入书房，见到那儿出了事。教授的尸体在地上，破烂的弃置在那里，像一堆破抹布。有一刻巴克不确定自己看见了什么，然后恍然大悟，骇人的事实摆在眼前：教授遭到谋杀，尸首被书本盖住。许多书册沉沉的叹息，贴在死了的教授身上，书页沙沙作响，仿佛尘螨军团爬进字里行间享受盛宴。教授的双眼上甚至倒扣着一本书，书封的图案覆盖在他脸上，像一张面具。巴克走上前。

※※※

“干嘛叫我看这个，克里斯坦？”

他注视她。就她目前见过的老同学，克里斯坦变化最小。他仍是昔日就读贾斯博的温文单薄男生。现在，隔了十五年，他看起来不太像畅销小说家，倒是比较像在他自己作品中粉墨登场的人物。“这还不明显吗，亚丽？”他说。

“我看不出来。”

他叹了口气，啪的阖上平装书。《夜晚的巴克》是这系列的第四集，写于五年前，是她最不欣赏的一本。

“艾迪斯没喜欢过我。”凯恩这会儿凑向她说。他瘦巴巴，除了逐渐花白乱蓬蓬的头发，外表一几乎像个男孩。他们从贾斯博毕业不过区区两年，他便以第一部小说《巴克出马》一炮而红。如今，已写了十二部小说，有两部拍成好莱坞电影。他们的老朋友法兰克．马斯登还在那部片中轧了一个小角色，但近来凯恩的写作事业开始走下坡。他最近几部小说出版时没有引起多少关注，直接出版粗卷的平装版，亚丽觉得即使从他的装束，也嗅得出他江河日下的状况。就连他那双油滑的绿色眼眸，也比上回见面时暗淡一些。

“你在说什么，克里斯坦？”

“教授从来就看我不顺眼。”

“他这个人本来就那样。”

“不对，”男人尖刻的说：“不对，亚丽。他对我更坏。你跟凯勒，还有其他人──你们是他的得意门生、他的专案计画。而我只是一个讨厌鬼。连丹尼尔在那堂课，都比我更受到重视。”

“我今天早上见过他。”她说，“他不认为你跟命案有任何牵连。”（其实不然，对吧？）她想道，因为撒谎而羞红了脸。

克里斯坦笑了。他的牙齿发黄，是尼古丁染的。她暗暗叮嘱自己晚一点记得向他讨一根香从艾迪斯家到院长家的短短路程上，她的烟就全都抽完了。“我家离学校二十分钟。”他说，“我有时候会跟艾迪斯见面。约在外面。他不会讲话。他对我的方式就好像我是……个鬼魂。当然，以我跟麦可的过去……”

“你在说什么？什么过去？”他怪异的看着她，那表情像是在说：（你不晓得吗？）

“我们又在玩那个游戏了，”克里斯坦告诉她。

她倒抽一口气。

“别那样看我，亚丽。那没什么大不了的，纯属打发时间。麦可，他大概两年前打电话跟我商量这件事。后来我们就聊开了，什么书啊、我的工作啦、他的工作、学校的改变等等。当然也聊丹尼尔。然后他问我肯不肯去找他，在他带的一个写作课演讲。我说没问题。之后我们去喝两杯时，他就告诉我了。”

“告诉你什么？”

男人迟疑起来，察觉自己说漏嘴了。他说：“说他每个周末都南下去柏林顿。到州立大学，有时甚至去杜蒙特。他们那边还在玩。”

“你跟着他一起去。”

“我怎么可能不去。”克里斯坦将手背横在嘴上。“程序游戏仍然令人着迷，亚丽。随便玩也会上瘾。即使那堂课已是陈年往事，但我们两个像老手一样，又陷进游戏。我又开始看法奥斯的书，练习练习。又不是说我是什么罪犯，但如果你把这些资讯集合起来，如果你把对我不利的证据凑在一起，很容易看出艾迪斯为何会判定我跟麦可的命案有关。”说到这，他停了口，向前走近她。亚丽心跳如雷，这是第一次……（他们其中一人犯了案。他们其中一人）……“别听他的，亚丽，”克里斯坦轻轻的、小心翼的说，“我求你，不管艾迪斯今天早上告诉你什么……”

“他什么都没告诉我，克里斯坦。我跟他是以老朋友的身分讲话，就这样。”

“……不管教授怎么样影射我们的事，你千万不能相信他。绝对不行。”

他在她的个人领空里多待了几秒钟，但感觉像一辈子。好不容易，他抽身退开，惨然一笑。他抬头看著有裂痕的天花板，看着一道道有污痕的窗户、覆着厚重尘埃的暗红窗帘。“天啊，”他说，“感觉像是我直接走进一个陷阱。”

※※※

克里斯坦到楼上房间去之后，亚丽又听到敲门声，便去应门。站在那儿的是她爱过的第一个男人。

他穿着亮橙色的雨衣，哀恸使双眼浮现黑眼圈。他的块头一如亚丽印象中的魁梧，一个昂然矗立在她面前的男人。但吸引她的始终是他的眼睛：和蔼、清醒的眼睛是石头的灰色，或像旧书的书页。

“凯勒。”她说，那人走上前，张开双臂抱住她。

一进门，他们便双双站在玄关里，一言未发。亚丽并不介意两人都没开口。

“莎莉还好吗？”雅各．凯勒问。

“糟糕透顶。这不令人意外。”

他们现在各立一方，亚丽倚著书架，凯勒双手插在口袋里，凝视她。在丹尼尔的追思会中，她曾看到他在房间另一头，但只跟他笑一笑。他们保持距离的原因很多，各有各的理由。（他有老婆了，）梅俐莎．李告诉过她。（在贾斯博南边大约四十哩的一间中学当足球教练、教英文。听你的口气，好像还对他有意思喔，亚丽……）

亚丽想到自己正在交往的驻校诗人，便别开了视线。

“残暴。”凯勒这会儿说。

“什么？”

“今天早上新闻说的。麦可．坦纳的命案很残暴。他们重提杜蒙特大学，亚丽。他们报导了我们的夜间课。他们把那些旧事全搬出来讲。”

旧事──那就像重新揭开疮疤。艾迪斯警告过她会有这种情况。

“是模仿犯。”她连忙说，“没别的。这人曾经在报刊上看过杜蒙特的命案，他自以为能够全身而退……”

“是艾迪斯干的。”

亚丽惊得张开嘴。“艾迪斯？你该不是相信他跟案子有关吧，凯勒。”

“我当然那样想。”他说，“你也应该这样想。”

“我今天早上跟他谈过。我看到他讲到麦可时的样子。我不认为他……”

“原来你还护着他。”

愤怒在她眼底闪烁。“我没有护着谁。我只知道他没犯下杜蒙特命案，就这样。当年是你跟我一起去爱荷华的，凯勒。我们一起修完那门课。我知道的事你也全知道。”

“我知道艾迪斯那个人城府最深，误导别人的功夫一把罩。”

她垂眼看着地板上一团团的尘埃。“他跟麦可的命案无关。”她重申，这回柔和一点。

凯勒欲言又止。“别这样，亚丽。我四年没看到你。我希望可以再和你天南地北的聊，重新认识你。麦可的遭遇很可怕，但我们终于有了从头来过的机会。”

她疑惧犹存，记挂着凯勒正是艾迪斯吩咐她观察的人之一。凯勒跟其他同学一样了解杜蒙特命案，因此，她观察他的立场，必须和观察其他人一样超然。

“让我问你一件事，亚丽。”他说。

“随你问。”

“你还看书吗？”

她张口，犹豫起来。竟然问一个文学教授看不看书，这算哪门子问题？

“你当然看书。”他说，“我在《校友新闻报》上看到你的消息。我知道你捧的是哪一行的饭碗。我是希望你了解，我没有暗中跟踪你。”凯勒哈哈一笑。“反正我知道，好吗？”他停口，瞥向窗户。“不过我没法子像你一样看书。我在名不见经传的中学担任足球校队教练，谢绝所有书本。连学生看的书我也只瞄两眼，不然在贾斯博上课的回忆会冒出来。”

亚丽听得一头雾水，等他细说分明。

“我害怕一翻开书本，就会回到法奥斯的世界，然后又陷进去。咻当场回到那个迷魂阵里，最后沦落到丹尼尔的下场。”

他没了声响，满室令人难堪的沉默。然后他又看着她，甩一甩头，想勾销刚才的一番话。

“现在，”他说：“我想休息一下。昨晚根本睡不着，一直想到麦可和莎莉，想到整件事已经无法挽回。”

“我也是。”

凯勒微笑着，但笑容很戒慎。

“你的房间在楼上，”她说：“梅俐莎、克里斯坦、法兰克──哦……他还带了一个朋友，”丽眉毛抬向二楼，“他们现在都在楼上。我再过几分钟要出门，但我可以帮你带路。”

她带他到楼梯，他在亚丽面前上楼梯。亚丽注意到一件怪事，一股少女的羞惭贯穿她。

凯勒没有戴婚戒。

※※※

最后一位学生是路易斯．普莱恩。他是佛蒙特上州一家精神病院的院长，院中收治犯罪的精神病患。就是他告知亚丽，据说史坦利．费斯克将手稿藏在这幢大宅中。几个月前，他才再度跟她说：（稿子就在那里。第三部法奥斯作品。就在那栋大宅子某处。）

普莱恩始终没出现。

. 10

主持调查的警探名叫布莱里．布雷克，他似乎知道亚丽有所隐瞒。他们那天午后在塔楼一间四楼的办公室见面，前一夜打电话请她返回佛蒙特的院长也在。亚丽不敢迎视他们两人的目光。

“请告诉我们，”此刻警探说话的声音，悠缓、恬然得像他的双眼，“理查．艾迪斯博士知道些什么。”

“得花点时间才晓得。”她说。从费斯克大宅穿越校园到这里，接近晌午的阳光明灿透亮，她一路上都想着：（不是他下的手，他做不出那种事。）现在，坐在贾斯博学院被常春藤缠得喘不过气的行政大楼，跟这两个发号施令的陌生人在一起，亚丽讲述起与教授的对谈。“教授什么事都当成谜题看待。假如他知道谁杀了麦可．坦纳，也不会一下说出他知道的事。你必须有所付出，他才会透露情报。”

“该死！”安东尼．莱斯院长说。他看着警探，“你们的人得申请搜索令，进去搜……”

“不可以，”亚丽说，“这样做达不到目的的，你们得让我来。假如艾迪斯知道案情，我会挖出来，因为他信任我。”

“席普利博士，请你认清事实。艾迪斯在玩弄你，他的为人就这样。上次他轻轻松松洗刷罪名。或许那两个杜蒙特学生不是他杀的……”

“确实不是他。”

“但他还是太容易就脱身了。这所学校里有很多人，是非常了解艾迪斯的为人。他们相信他的双手染了血。”院长顿了顿，亚丽知道他要说什么，“而且，他们进而推论你也有问题。”

她置之不理。“如果他晓得内情，我很快就会知道。”

“我们可能没那么多美国时间。”

她咽下话。（屁啦！大侦探。）

“你们有几成把握凶手是模仿杜蒙特的命案？”她问。

布雷克视线滑向莱斯，院长点点头。一叠照片放到胡桃木桌上，最上面的一张相片有斑斑裂痕，色泽泛褐，其余的则滑溜新鲜。亚丽以指尖摊开照片，她倒抽一口气。

是犯罪现场的照片。她曾在修读那一堂夜间课期间，看过几张旧照片。两间空公寓毫无掩饰的骇人影像。照片左下角摆了一个立牌，上面用粉笔标示日期：一九八二年一月。挥洒在墙壁上的血迹，宛如罗夏克墨渍心理测验著名的燃烧蝴蝶图样。两位受害者各有一套照片，两位都是文学院的研究生，两人遇害地点与麦可．坦纳相同，都在住处的书房。亚丽没有──也无法──凝神细看这些照片。

她目光移向新的照片，前一天早上才拍的。照片摄于校园另一头麦可．坦纳的住家。这些是数位相片，影像鲜明干净，墙上的罗夏克心理测验图案几乎是旧案照片的翻版，差别只在它是深沉激越的暗红色。照片中的地板也有书本，堆放的形式与旧案相同。一堆书本堆叠在书房里，小心翼翼的安置，均匀摊放。（活脱是同一间可恶的书房，）亚丽想。（同一个受害者。）

但情况不尽然相同，她记起另两位是学生，而麦可……

也是个学生，在很久很久以前，是夜间课的一个学生。

“犯案手法如出一辙。”布雷克说道，声音切进她的空想。“被害人在家中遇害，尸首用书本覆盖。受害者的类型相同，只有性别相反。教育背景也一样，甚至同样是念文学的，而且是现代文学。将坦纳的书房与杜蒙特两间命案公寓的照片重叠比对的话，相似度高得惊人，甚至根本超过惊人的程度了。”

布雷克顿了顿，慎重的再度端详她。“你跟坦纳教授熟不熟？”他问，以夸大的动作翻翻笔记，葛雷格牌笔记簿硬脆的翻页声是办公室中唯一的声音。

“我们满熟的，麦可跟我常在学术会议见面。我一直觉得他在比较文学领域是首屈一指的优秀人才，完全不会比我在哈佛的同事逊色。”

“他跟你聊理查．艾迪斯的事吗？他有没有忘不了那堂课的迹象？我是指不正常的热中。”“没有，从没那种事。”

“电子邮件呢？有没有写到那堂课、艾迪斯、杜蒙特谋杀案的内容？”

亚丽摇摇头。“我们都想淡忘往事，警探。那门课……改变了我们。我们有些人受到深刻的影响，那不是我们愿意搁在心里的事。”她的思绪飞向老友丹尼尔．海登以及他的下场，然后甩掉那心思。“那门课修都修了，没法子磨灭，但没人想要重温旧事。”

她看到布雷克闪过一丝异色，像在回应一个未曾提出的问题。亚丽知道是哪句话惹的祸，那句该死的话就在正中央，像一颗炸弹滴答响：改变了我们。她再度回想那天早上跟艾迪斯见面的情况。

“我要看书房。”她说。

“门都没有。”莱斯说。

“莱斯院长，你把我叫回贾斯博替你传话，却不打算一五一十跟我说出一切？那叫立场偏颇。”

“这叫正当的办案程序！再多告诉我们一些艾迪斯的事。”

“教授相信莎莉．坦纳是清白的。”这是谎言，但如果能套出一点情报，就值回票价。假如他们不肯分享资讯，他们去死算了。两个男人互使眼色。

“他最近跟坦纳先生或太太联络过吗？”

“轮到你给我消息了。”她说。

布雷克叹息说：“算你狠，席普利博士。”

她浅浅一笑。

“这个凶手，”布雷克继续说，“他研究过杜蒙特命案。我是指钻研命案，研究到烂熟于胸的地步。他不只是向以前的案子致敬，根本就是重现旧案、全面复制。从引人注目的罗夏克心理测验血渍图到书本、麦可．坦纳的死亡时间，统统一模一样。”

（重现旧案，）亚丽想。这句话像一道闪光，一盏灯的亮点。她用力眨两下眼，试图眨掉这句话。

“艾迪斯没有和盘托出。”莱斯终于插话。院长向前坐，下巴搁到肥手上。他动个不停，与静定不动、有条不紊的布雷克形成完美对照组。“他晓得我们知道他搞什么把戏，我们不会陪着他干耗太久的，席普利博士。你就这样跟他说，告诉他，假如他跟对杜蒙特命案感兴趣的人通假如他以任何形式充当某人的精神导师，就有他好看的。你负责把话带到，好吗？”

“理查．艾迪斯不会把代理院长的口信放在眼里。”她说。

莱斯胀红了脸，视线瞥向办公室唯一的窗户，风吹得窗子喀喀响。有片刻时间，他们三人默默坐着。

然后布雷克说：“案发三十七小时了。以侦办命案来说，这样已经拖得非常久了。如果你没法子让艾迪斯开金口畅谈，就换我们出面搞定。”

“我今天晚上就回去找他。”

“我们等你回报。”布雷克起身，说“还有，席普利博士，你能陪着费斯克院长真是太好了，多亏了你跟其他人的好心。”

他注视着她。

警探站起身，送她到门口，他在走廊停步。“要是你住在大宅期间发现了有意思的事，要记得通知我们。”

“没问题。”她说，举步要走。

他拉住她的手臂。

“大家对艾迪斯议论纷纷。”

她转身面向他。“你说的大家是谁，警探？”

“贾斯博里的人。老师、学生。他们说他变了。他不是当年贾斯博聘请来带那门课的人了。”

“是吗？”

布雷克摇摇头。“我不过是要叫你小心点。你或许自以为是艾迪斯肚子里的蛔虫，你或许以为你在一九九四年做的事完全正确，可是这家伙……我信不过他，席普利博士。你永远不晓得他在暗中搞什么鬼。”

“我只想查出是谁杀了我的朋友。”她激动的说，“如果艾迪斯帮得了我──我认为他可以──我们就应该让他出手。他是我们此刻最有力的帮手，我打算今天晚上再去找他，问出一些答案。”

“假如你发现自己看错了他呢？”布雷克问。

“那么，我因为解开那个文学谜团而得到的一切成就，就该双手奉还了。”她说完，转身背向他，走下冷冷的走廊。“那我的一生都会是虚妄不实的了。”

. 11 夜间课，一九九四年

史坦利．费斯克院长住的那栋陈旧斑驳的维多利亚式大宅，座落在山丘上，居高临下俯瞰着校园。费斯克院长独居，结缜四十载的妻子在前一简学期过世，如今已非常难得看到这位老迈的荣誉退休教授出门了。偶尔，他会衣冠楚楚的参加剪彩仪式、慈善活动──现在他也只应付了这种事。其余的时间他多半都是独自一人巡视院长宅邸的领地，盯着他曾一度掌管的学校。

现在亚丽敲敲前门，听到教授在屋里。先是隐约的脚步挪移声，之后是一句轻细欢畅的话：“来了。”

门敞开了，男人站在门口，阳光刺得他频频眨眼。八十岁的史坦利．费斯克是个佝偻老人，却有精力四射的蓝眼。他穿着贾斯博运动衫，浴袍软软披在男孩似的双肩上。他在学校里向来有特立独行的名声；亚丽留意到他右眼上一抹污痕似乎是睫毛膏，她心想：（理查．艾迪斯的命运就仰仗这个人吗？天啊！）

费斯克将老花眼镜推到白如棉花的头发上说：“什么事？”

“费斯克院长，我叫亚丽．席普利。真抱歉一大清早来打扰，可是……”

“现在算早吗？老天啊！我天刚破晓就起床了呢！你找我什么事？”

“我……有件要紧事得跟您谈。”

老先生歪着头。“请说。”

“是理查．艾迪斯，他这学期帮我们上课。他上星期说了一些事，我相信他要我……我觉得他要我来找您。”

起初老先生动也不动，一副完全不懂她为何登门拜访的表情。费斯克只是伫立在门口，望着她后方，贾斯博的建筑从新月型的校园拔地而起，融入五十码外的林木间。

然后，他的声音和缓平稳，说道：“你找到我们的书了。”

亚丽呼了一口气。“对。”

笑容在他脸上绽放。岁月的痕迹似乎瓦解消融，忽然间，亚丽觉得眼前的人青春许多。

“既然如此，进来坐。”他移到一旁，让她可以从他身边进屋。“我们有很多事要讨论。”

※※※

客厅吻合老先生的生活形态。一条拼花被子扔在沙发上，折了页的书本堆放在镶木地板上，一颗皱萎的苹果歪放在茶几上，显然他在这里起居活动。屋中其余部分大概封存在灰尘里。

“我们不晓得会不会有人找到那本书。”费斯克说，她在他对面坐下。“我们本来还担心线索太隐晦，或是书被别人借走，甚至是不在你们班上的人。我特地回了一趟学校，查了借阅纪录等等。那本书五年多没人借，它始终在书架上。于是我们决定一试，将讯息写在那里，静观其变。假如引起骚动，我们可以矢口否认涉入，另外想法子。”

“两个谜团，”亚丽说，“法奥斯及艾迪斯之谜。书上说两个谜团是一体的两面。”

“对！但那得改天再谈。我不确定理查对课程的设计，我不想破坏他的安排。”他笑了，胸膛深出发出冷冷的刺耳声响。

然后他望着她，眼睛眯起来，亚丽觉得自己正被人掂斤称两。

“你明白那段讯息兹事体大吗？”他问，“你晓得这件事的分量吗，席普利同学？”

“我想……我确定我了解，对。”

“你是应该懂。确实，你应该看得出来。你要帮忙理查洗刷罪名，证明他没有犯下杜蒙特那两桩恐怖的命案，让他出狱。到时候……”费斯克注视她的眼睛，“到时会是值得称道的一天。”

“但假如他真的干了呢？万一艾迪斯教授真的杀了那两个学生呢？”

“你还有疑虑。”

“他承认犯案。”她说，“上星期他在课堂上公然认罪。他承认了一切。”

“掩人耳目罢了。”费斯克说，“理查是独树一格的人。起初他很生气，气愤警方把那么骇人的案子冠到他头上。每个人都确信他有罪。受害者眼睛上盖着法奥斯的著作、他跟她们的关系……一切都太完美了。理查丧了气，多年来他三缄其口，静静待在岩石山写了很多和杜蒙特无关的东西，以致他们相信他有罪，相信判决是正确的。可是，现在他找到了新的资料，却得小心提防，凡事顺着他们的心意。很讽刺，是吧？他必须拥抱罪名，迎合他们，才能获准教书。”费斯克没了声响，视线掠到她后面，望着家中浓密的暗影，这儿是他的监狱。“他要让每个收看上课内容的人──你要知道，不是只有你们九个学生在看──相信他只是在上一门文学课。但课程不只是上课，远远不单纯只是上课。”

亚丽思索着老人刚说的话，忖度这有几分可能性。

费斯克院长留意到她的沉默。“让我问你一件事，席普利同学。你相信我们的司法系统没有瑕疵，每个被关的男女都有罪吗？”

“当然不信。”

“光是死刑犯的部分，就有多少人在行刑前夕证明无罪？多少无辜人士在审判中认了子虚乌有的罪名？理查的遭遇正是真实人生。”

她别开眼睛。“对不起。”

费斯克微笑着。“哎呀，道什么歉。我晓得突然遇上这种情况，你一定难以接受。”

（那还用说。）

“但这一切有其必要。你现在责任重大，我相信你会全力以赴。不论事情感觉上有多古怪，不论过程有多艰难，你会追着理查给的线索，证明他清白。”

说到这里，费斯克喘了口气，兴奋慢慢从一身老骨头消退。然后他睁大了眼，仿佛刚想到什么。

“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他说，“相信你的疑虑会一扫而空。”

※※※

他领着她到一条没有装潢的走廊，走廊似乎无限延展，就像学校宿舍的走廊。他带她到走廊尽头的房间。房间本身不比杂物室大，一张桌子在角落，一盏甲虫形状的旧台灯将淡黄的灯光泼洒到墙上。地板上有一落落的硬纸箱，每一箱都标示著「艾迪斯”。

“我在八〇年代中期对理查的处境起了兴趣，那是在他入狱后不久。”费斯克说，“一天下午，我写信给他，说我很喜欢他一篇关于但丁的论文我招架不了〈炼狱〉的魅力，就跟理查一样。那次他很客气的回信。之后，我们都书信往来了很多年。”

“这么说你很了解他？”

亚丽看着老人斟酌用语。“我对理查认识越深，越清楚他不可能犯下那些罪行。他根本不可能办到。我有遇到同类的感觉，一种解释不来的连结。理查的心思炙烈，远远超乎你我能够理解的程度。经年累月困在岩石山使他沉默，莫名的使他黯淡。可是多年前，我第一次去探监……他的智慧根本无法计量啊！喏。”

费斯克从其中一口箱子取出一系列的剪报，摊放在亚丽面前的小桌上。

“这些是他罪行的‘事实’，”老人说，“你看的时候，我要你留意两件事。姑且称为矛盾处吧！首先，注意他杜蒙特同事怎么描述他。”

“第二件事呢？”

费斯克绽出微笑。“你看了就知道，你是机伶人！你找到我们的书了，不是吗？”亚丽从最早的剪报开始，日期是一九八二年一月。内容描述一位女研究生的骇人命案。看来，邵娜．惠特礼是被斧头攻击，她的伤势惨重，被作者描述为“令人作恶”。邵娜的脸上只摆了一本书：法奥斯的《螺旋》。报导中引述女孩男友的话（“我不晓得怎样会有这样的怪物如此对待人，”）还有杜蒙特大学校长的话（“我们打算倾注全部的资源，阻止这个变态。”）报导刊出时尚未有嫌疑犯接受侦讯。

第二篇报导日期是翌日。第二具尸体被发现。艾碧盖儿．莫瑞，也是文学院的研究生，在她居住的校园公寓中遇害。同样的，凶器推断是斧头；同样的，命案残暴；同样的，单单一本书（这回是法奥斯的《黄金沉默》）放置在遇害女孩的脸上。

下一篇剪报是搜寻凶手的概况，全是报导悬案会用的辞令。没有关系人，线索极少，杜蒙特校园里风声鹤唳。亚丽首次看到连续杀人犯一词。

到了三月中旬，案情出现突破。

一九八二年三月十七日，警方侦讯理查．艾迪斯博士。有篇关于这事的简短报导，附上了艾迪斯的教职员档案照片。那时，警方只是对艾迪斯“感兴趣”，因为他教邵娜．惠特礼现代文学，也常有人在杜蒙特校园餐厅看到他和艾碧盖儿．莫瑞交谈。报导的笔调很敷衍，仿佛撰稿人根本不相信广受欢迎的艾迪斯可能涉案。

接着，情势逆转。艾迪斯在四月初被捕，下一篇报导是关于大家的反应。有一连串的引述内容，多数来自杜蒙特的教授。评论并不讨喜。一位拒绝具名的教授说：一理查非常古怪二另一位说：“总是很难看穿他的心思。”又有一位教授说：“跟理查讲话时，感觉他总好像在视你的喜好调整自己的性情，是只彻底的变色龙。”也有人提到艾迪斯与被害者的关连，以及命案现场本身──最要命的巧合是凶手在两个女孩脸上摆了法奥斯的小说。亚丽察觉到教授们发言是采用过去式的时态，他们已经判定艾迪斯有罪。

最后一篇刊登于一年后，按照时间顺序详细报导调查及逮捕艾迪斯的情况。亚丽仔细阅读，觉得说不定有需要记下的内容。

□□□

有关单位设立的枉蒙特打击犯罪热线接获匿名线报，研判需要调查艾迪斯教授。将他带回侦讯数小时后，艾迪斯承认自己对案情略知一二，但除非有律师在场，否则不愿继续作答。

等待律师时，艾迪斯表现得相当目中无人，多次提及一位经典文学中的人物，亦即杜斯妥也夫斯基的拉斯柯尾科夫（在邵娜．惠特礼遇害的现场，满地书籍凌乱，其中一本即是该书）。他对任何人都可以因他的作为而惩罚他感到非常愤慨。讯问至此，侦查人员“亲眼目睹教授的能耐”。他一度大胆宣称：“你们应该调查邵娜．惠特礼。”似乎在暗示这位小姐理应遭逢不幸。

※※※

亚丽看完报导，又多看几秒。然后转向费斯克。他站在她背后，倚着一个架子，露出诡异的笑，院长的那一道睫毛膏痕迹宛如脸上的阴影。

“如何？”老人问，“看出哪里不对劲了吗？”

“其他的教授绝对在怀疑他。”

“那是当然。可是特立独行，并不会让人变凶手。要是那样就够格成为罪犯，学术界每个人的衣柜里都有一具尸体了。”

“但艾迪斯被判罪后没有上诉，一次都没有。假如他清白，为何不想法子找条出路呢？”

费斯克摇摇头，怜悯再度浮上脸庞。“事情那么简单就好了，席普利同学。理查一直以来都在等待时机。等待恰当的时机，等他获得全部的资讯。”

“而现在他办到了。”

费斯克露出微笑。“对。”

“他找到什么资料？”

“哎呀，我不知道。理查跟我……我想和他深交，可是他不容易亲近。我只晓得他说自己是无辜的，而那是真的。我很清楚他是清白的，就像我清楚自己叫什么名字。至于犯下那些案子的人到底是谁？我毫无概念。”他渗出黏液的眼睛又定定望着她。“好，第二件事，我跟你说过报里有几个值得注意的重点。杜蒙特的阴谋是一个，那另一个呢？”

亚丽又看着发黄的报刊。扫视报导，试图找出先前没留意到的东西。但在报导里的陈年文句中，好像没有格格不入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我根本看不出来。”

“你要仔细看，席普利同学。尽可能仔细看。如果理查这个学期得完全仰仗你，如果你要追查到底，你必须有本事揪出乍看之下不存在的事物。”

亚丽不愿意败阵。不能在这里，不能在传奇院长面前。她担心要是没通过考验，他们会对她失去兴趣。费斯克和艾迪斯可能会选择别人，而她所学的一切，至今付出的百般心力，都将付诸东流。

（到底哪里有问题？他要我看到什么？）

她瞪着报导，看着初期报导中附上的粗糙命案现场照片。墙上用血画的罗夏克图样；丢在地上的书本；艾碧盖儿．莫瑞公寓里如山崩的书本堆；毫无粉饰的照片；赤裸裸的房间；理查．艾迪斯在被捕后、戴着手铐被带走时的笑脸。

（在哪里？在哪？）

她目光移到最后一篇报导，关于艾迪斯怎样遭到揭发，导致他被捕的线报。教授认罪。

亚丽抬头。

（是供词。）她心想。（艾迪斯承认自己对案情略知一二。）

“‘她理应遭逢不幸。’”

“然后呢？”费斯克催促她。

“他措辞的方式。艾迪斯跟他们说，他们应该‘调查’邵娜．惠特礼。我相信记者误解他7。我想艾迪斯是采字面的意思。他是指他们应该调查关于惠特礼的事。去调查她，因为她或许可以引导他们找到真凶。”

费斯克笑逐颜开，亚丽感到汹涌而出的得意。“非常好。后来理查确实找到了邵娜的资讯。当然岩石山监狱里没人知道他在找资料，没人会察觉的。但他发现了自己需要的资讯，结果事关重大。”

“你真的不知道他找到什么？”亚丽说，现在她有胆子了。“还是你只是不告诉我？”

费斯克迟疑起来。最后他说：“你问过这是否与保罗．法奥斯有关。嗯，就像我之前说的，我不知道谁犯了案。但我可以告诉你：理查发现的东西与这位作家息息相关──关系大了！保罗．法奥斯是关键。查出他的身分，就会找到凶手。”

. 12

那一夜。

教室看来似乎比实际上大。课桌排成短短的、紧密的几排。学生会早到，聊着课业、贾斯博的社交活动、各自申请的研究所。只有几个例外，他们不是太要好的朋友。他们在贾斯博念了三年书，大半时候都在互相较劲。少数几个学生，例如亚丽，默默领奖学金便心满意足；但其他人想要过关斩将，争取国内顶尖的研究所课程和教职。当你来自贾斯博这种小学校，唯有在自己钻研的领域中领先群伦，才会引起注意。

班上又有九人。丹尼尔．海登回来了。

“就是舍不得走，嗯？”麦可．坦纳说，“你想念他？”

“对。”海登讥讽的回答，“就是这样。”

一如往常，教授露脸前一刻总有令人不安的静默。萤幕的画面抖动，艾迪斯又出现在他的桌前，双手交握，直视前方。他可以置身在任何地方，那水泥房间毫无特征，说不定他就在走廊另一端的一间空教室。

“好，”他开口，“你们从《螺旋》看出模式了吗？”

“我渐渐觉得这本小说是个寓言。”克里斯坦．凯恩说，“这城市……好奇怪。”

“这小说里的纽约市的确非常奇怪。”艾迪斯说，“这是安．玛莉的故事，我们的女主角，她与爱荷华州绝裂，自己独立，结果找到什么？”

“她找到某种……迷宫。”莎莉．米契说。

“很好。”艾迪斯点点头，很满意。“那正是《螺旋》最后两百页的设定。我们目前看的部分只碰到皮毛。这书里每件东西都是一面镜子，是另一样东西的反射。与其说安．玛莉进入一座丛林，不如说她走进一间全是镜子的房子。她所到之处，法奥斯都丢出障碍给她。”艾迪斯停口，然后头歪向一侧，仿佛在思考。“障碍，对。但是各位同学，作者到底在做什么？”

没人回答。几个学生垂下头，仿佛不知道问题的答案，就不能面对教授。

“说话啊，”艾迪斯说，语气变得尖利，“法奥斯在书里做什么？”

“他在愚弄她。”

是雅各．凯勒。他向萤幕温吞吞的眨眼，神态闲散淡漠。但这绝非事实；凯勒全神贯注，他向来如此。

“怎么说？”

“这还不明显吗？”凯勒问。“他仗着自己的权力，竭力不让她成功。他是主宰，而安．玛莉……嗯，她像迷宫中的老鼠。”

“迷宫中的老鼠。”艾迪斯复述，仿佛不曾听过有人用这句话描述这部小说。但凯勒的话显然不无道理，全然吻合这书的模式与主题。“我想你完全正确。文学评论长久以来，说这部小说是女性主义的文本。但看着安．玛莉在这个城市迷宫中挣扎，不禁让人纳闷法奥斯是不是……”

“想逼疯她。”

他转头看亚丽。“正是如此，席普利同学。”

“所以老师的意思是说，”梅俐莎．李插话进来，烟埙的嗓音在教室中几乎听不见，“法奥斯根本不是女性主义者。事实上，他恰恰相反。他讨厌女性，他试图主宰他笔下的主角。”

“我的意思是，”艾迪斯说，“法奥斯绝对不是宽宏大度的小说家。”

“不然呢？”

“你看不出来吗，李同学？他是捣蛋鬼。这是座障碍重重的城市，安．玛莉必须克服的那许多困难──想想那个疯伯父一直在豪宅的房间里躲着她──都有锐利之处。所有优秀的小说家都会帮笔下的角色设定障碍，供他们克服，可是在这书里，法奥斯活像在揶揄笔下的女主角，好像存心把她逼到绝境。当然他也那么做了，但这个改天再说。”

学生们调整了坐姿。又一次，他们沉醉的听着他的声音、他对《螺旋》的解释，而现在他移到新主题，学生便在瞬间脱离入迷的状态。艾迪斯和学生经由电视萤幕建立的连结，再度中断。

“从这一切来看，保罗．法奥斯是怎样的人？”他问。

“这个人是个骗子。”

全班转头面向发言的同学：丹尼尔．海登。

“小说家不全都是骗子吗，海登同学？”艾迪斯问。

“有些比较高明。”男孩回击。他现在的谈吐散发自信；上节课那个忐忑、反叛的男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肆无忌惮的人，一个努力想证明自己的人。

“话是没错。但要造就一个谎言，得符合两个要件：说谎的人需要技巧，而听谎话的人必须天真。”

“什么技巧？”海登冷嘲。

“你不认为法奥斯技法高明吗？”这下子艾迪斯的眼睛发亮了。就爱你来我往的对谈。“他做得好吗？”

“我觉得做人应该实话实说。”

“是吗？”艾迪斯激他。“永远都说实话吗？”

海登闪避问题，说，“即使小说里也需要前后一致的思想。在法奥斯玩的这些把戏里，那份思想在哪里？”

“就在文本里。”

“什么文本？”海登问，拉高了声音。他举起自己的《螺旋》，像个洋娃娃似的摇。“这东西不够真实，算不上文本。作者甚至不敢出面声明这该死的玩意儿是他写的。感觉上，这像某种赝品。”

艾迪斯准备发言，又停住。他伸出舌头，孙了嘴唇。教室此刻气氛凝重，有一股搏动暗藏其中。仿佛艾迪斯向他们靠近，仿佛他站在教室前，真的向男孩迈出一步。

“嗯，”这个老师说，“在我心里，谎要是撒得好，就跟一个优秀的故事一样。没有润饰就没有巧妙可言，而润饰不正是……”

“老师，你会说谎吗？”海登问。

艾迪斯打住话头。“你说什么？”

“这是一个简单的问题。”

“我会，也说过谎。但这是习惯问题，就跟我进了监狱后需要努力戒除的其他旧习惯一样。”

“你说过哪种谎？”

“喂，不要闹场，丹尼尔。”梅俐莎．李说，“我们还要上课。”

萤幕上的艾迪斯微微笑着。“没关系，让他说。我觉得这男孩子挺有意思的。我的谎言……”艾迪斯的眼睛闭成一线，回忆前尘。“我以前跟杜蒙特的学生说过一些跟现实有出入的事情。就这方面来说，我就像伟大的保罗．法奥斯。”

“哪种故事？”

“我跟他们说我住过欧洲。”艾迪斯说，“那不是真的。我住过最怪的地方是爱荷华。”学生们笑了。海登没笑，他看着萤幕，喃喃说了别的话。教室中没人听见，即使有谁听见了，也没放在心上。他说的两个字是：“程序。”

但理查．艾迪斯注意到了，而且露出笑容。

. 13 亚丽，现今

返回大宅途中，亚丽拨了路易斯．普莱恩的手机号码。那熟悉的声音以平板的语调录音：“我是路易斯．普莱恩博士，橡木医院的院长暨主任心理医师。听到哔声后请留言。若有紧急状况可联络行政办公室，谢谢。”在简短哔声后，亚丽说：“路易斯，我有点担心你。我们都到了今天晚上住在费斯克院长家里。麦可的追思会是明天早上。我们在等你。我们……我真的很想见到你。请回电。”她按下结束键，走过校园。

她回到院长家时，大家都在宽阔的客厅聊麦可．坦纳的往事。她进去时，他们突然中断谈话，五位老同学全望着她，仿佛她撞见他们披露自己最隐私的秘密。在这群人中央，有个人用一条毯子裹着肩头、猛打颤。那是莎莉．坦纳。

（她知道了，）亚丽心想，（她知道我在做什么。）

“嘿，大家好。”她挤出话。

“案情有进展吗？”莎莉问，此刻蓝眸里只充满了希望。

亚丽摇摇头。“还在查呢！布雷克警探是个好人。莎莉！他会揪出是谁干的。”

寡妇一脸怪相。“布雷克，那混蛋。”克里斯坦．凯恩将她拉向自己，不知何故，这个姿态令亚丽嫉妒。她太久没有与同学往来，她在丹尼尔过世后便返回哈佛，没有遵守保持联络的承诺。她看着凯勒，凯勒别开眼睛。

“我们来聊点开心的事。”克里斯坦说，“麦可也会希望这样的。”

“对。”法兰克．马斯登口齿不清。“绝对是。”他坐在边陲位置，露西．威金斯挽着他的手臂。

“你们记不记得有一次艾迪斯引述法奥斯的话，麦可问他是不是确定自己没说错？”克里斯坦问。

“我记得。”梅俐莎说，“正宗的麦可作风。”

“的确如此，不是吗？”说话的人是莎莉，但口吻里不带情感，丝毫没有。亚丽纳闷她是否真的记得那一刻。

他们就这样又聊了半小时，交换遇害朋友的故事。大部分是那门课里麦可挑战理查．艾迪斯权威的细琐事件。即使在当年，他便已是才气洋溢，一如其他同学也各有优秀之处。麦可当年研究所毕业才过了一年，便获得母校的教职，亚丽还曾打电话恭喜他。她记得麦可的语气，记得自己想着：（他并不开心自己可以回到贾斯博、可以重回旧地──但这也怪不得他。）

他们闲话当年，亚丽盯着他们，观察他们。

“我记得麦可讲过一件事。”克里斯坦一开口，亚丽便专心盯着这位作家，看着他如同犀利学者般的铁颚，以及那双永远不安定的眼睛。再一次的，她记起艾迪斯那天早上说的话、他交付给她的任务。克里斯坦必须为命案负责吗？看看克里斯坦破旧的衣着，无望的野心，不会就是他……

“晚安。”

亚丽转头，看到马修．欧文推着轮椅进来。轮椅是采用帆布椅背的过时款式，不过跟废墟也似的大宅倒很搭调。坐在上面的是史坦利．费斯克院长，他的模样震撼了她。他披着厚实的袍子，身材缩水，弓着背，看来像小孩。他戴着太阳眼镜，抹着厚厚一层粉底，扑了粉的脸上胡乱涂着鲜亮的猩红色唇膏。院长头上还有一顶金色假发，梳过头顶，旁分，可怜兮兮的重现他担任贾斯博学院文学教授时的造型。欧文将费斯克推进客厅后，便留他在那里，自己走开到昔日学生圈圈外面坐下，偶尔在炉火转弱时起身去添柴。夜色渐深。

“真遗憾出了这种事。”院长以抑扬顿挫的轻快声音说。“麦可和莎莉是我的好朋友，我跟你们一样震惊哀恸。”

“费斯克院长。”梅俐莎插话。她肩头披着一件黑色毛衣，瓷白的脸蛋令亚丽想起她在那门课的模样。她大腿上搁着一本书，以一只纤指捏著书页翻书。那本是克里斯坦的作品。“你觉得理查．艾迪斯跟这事有关连吗？”她瞟向亚丽。

“我们必须敞开心胸，不排除任何可能性。”院长说。

“听说艾迪斯从狱中获释后，变了个人。”法兰克声援他。他坐在铺着布的沙发上，手中有一杯凝了水珠的某种酒品。那只手微微发抖，冰块叮叮当当的碰撞玻璃。“听说他变得黑暗，在校园不远处找到房子，开始写关于法奥斯的新书。书到现在还没写完。”

法奥斯的名字被提起之后，大房间里的众人安静下来。欧文点燃炉火，一蓬火星从壁炉吹出来，吓得亚丽跳起来。

“他们起码应该调查他。”梅俐莎说，“有太多往事，不查他说不过去。”

“往事。”莎莉．坦纳恨恨的说。她仍然裹着毯子，仍然在打颤，活像旺盛的炉火离她几百呎远。火光在她脸上映出暗影，如同一道黑疤从她尖利的颧骨往下延展。她不再是漫漫人生摆在眼前的二十一岁，麦可的死令她满心苦楚。她似乎服用过某些药物、喝过某些东西，因为她的目光在昏微的照明下飘动，口齿也含糊了。“现在没有往事了。全结束了。理查．艾迪斯做过的事、他积聚的一切、所有的盛名，统统没了。他现在只是一个可悲的老人，带着回忆住在那里。”

“不对。”亚丽赫然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话收不回来。“他还是天才，他仍然有脑筋。”

莎莉哈哈笑，眼中烧着怒火。“你当然会那样想。”

亚丽不敢作声，别开眼睛。

“路易斯，”费斯克在轮椅上说，“他不跟我们见面了吗？”

“他替那些疯子效劳，”法兰克说，“八成也疯得不像话了。”

“法兰克。”他的女伴嬉笑着捏捏他的手臂。

“我是说真的，露西。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路易斯的工作？他在那间用来囚禁超级大坏蛋的监狱城堡当典狱长。真不晓得他在那里工作，怎么有法子保持理智。我真的不知道。”

法兰克没了声响，似乎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得太过火了。他将酒一仰而尽。

“明天，”费斯克院长说，“我们要在塔楼前面的东院举行追思会。亚丽会发表追悼文，想悼念麦可的人也可以上台讲话。”坐在沙发上的莎莉啜泣起来，声音干得像枯叶。“我很高兴你们答应住在我这里。你们不晓得又能在家里听到聪明绝顶的优秀人才高谈阔论，让我有多么高兴。”

他转动头部，盲目的搜寻欧文，亚丽看到一抹作恶的神色在看护脸上飞逝。然后费斯克转动轮椅，离开客厅。欧文跟上他，将老人推进屋中的暗影。

院长离开后，莎莉站起来说：“我最好先告退，瑞秋差不多该上床了。”她是指她和麦可的女儿，亚丽想到小女孩的成长过程将没有父亲陪伴，不禁摇了摇头。亚丽很清楚不管年纪大小，丧父都是令人感到难受的。

其他人抱抱已成为孀妇的朋友，莎莉站在他们之间，颤抖得仿佛她会从世界边缘滑下去。她终于振作起精神，走出客厅，在经过亚丽身边时冷冰冰的向她点点头。

看不到她后，其余的人就更能畅所欲言。在这场急就章的守灵夜诉说往事，人声逐渐喧闹起来。亚丽试图分析这些谈话，寻找有可能帮助她达成任务的资讯，但却徒劳无功。她很难相信这些人当中有人会背叛麦可，更遑论谋杀他了。在她看来，他们跟在丹尼尔丧礼上一样：因为哀恸而尴尬，尽力用话语填补静默，否则一旦冷场，他们就会想到尸体、书房、像毯子覆盖现场的书本。（他们只是老朋友，亚丽。艾迪斯误导了你、他骗了你。你今晚回去以后，一定得……）

她背后传来手机的响声。莎莉停步，打开手机。“哈啰？”她说，然后聆听，亚丽用眼角喵着那方向。“我现在不能讲话，”她低语，“现在不方便。”她啪的关上手机，走进夜色。

※※※

亚丽先行告退，慢慢上楼回到自己房间。

先前关于艾迪斯的话题令她不安。她知道在杜蒙特命案中，教授是无辜的。毕竟，是她的调查证明艾迪斯不可能犯下那两桩命案，毫无疑问。

但万一她犯了错呢？万一艾迪斯操纵了夜间课的同学，而现在他又操纵了麦可．坦纳的命案呢？

不。艾迪斯这次也是清白的。他是无辜的，而这屋里某个人握有的答案，可以引导她查出杀死麦可的凶手。

亚丽走下幽暗的走廊。屋子二楼很安静，只听得到其他人零星的交谈声。她迈向屋里更深处，手扶着墙壁，进入黑暗。一次一步，脚下的木板响声宣告着她的每一步。（东西在这里吗？）她想道。（他把东西藏在这些……）

她手机振动了。

“哈啰？”

“席普利博士，我是布雷克警探。”

燥热涌上她的脸。（他们有眉目了。）

“你二十分钟后可以在校园东区跟我碰头吗？”布雷克问。

“没问题。是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他说，“只是有个东西我觉得你会感兴趣，想给你看。”

“待会见。”她结束通话。

亚丽继续沿着走廊前进。她想着：有答案了。毕竟，她返回贾斯博，可是有很多原因的，其中也绝对包含自私的成分。她心脏怦怦跳，血液咻咻奔流，从大走廊弯进一个房间。

又是一间充满书的房间，多年乏人问津的书籍压得书架下陷。这房间一如大宅的许多房间，几乎被大部头巨作占据。但亚丽看得出排放的模式：费斯克没有摆得杂乱无章，而是以类别或年代排放，这跟艾迪斯的作法截然不同。

她踏进门口，打开房里唯一的台灯，恭敬的走近书架。她一手抚过书脊，仔细检查是否有一份手稿夹藏在两本书的中间。

她从华滋华斯和浪漫主义作家开始，惠特曼和美国诗人，赫斯特和评论家，然后查看现代主义作家。这一架书籍较少，但同样多元：艾略特、欧蓬、庞德。亚丽抚过这些书籍，任凭感官引导她，其他人的笑声从底下回荡到楼上。

（书稿在哪里？真的有书稿吗？）

亚丽继续看完书架。什么也没找着，什么都没有。她已查过整个二楼，看过每个房间，却依然一无所获。书稿是一场闹剧，另一批学者们信誓旦旦说绝对存在却……

她停步，仍停在现代主义作家的部分，看着关于法奥斯的研究。有班杰明．洛克对《螺旋》的知名研究，当然也有史坦利．费斯克将法奥斯评为女性主义者的著作。有两本艾迪斯的作品并列，是两本他在狱中写的法奥斯专书。她盯著书架，观察书籍排列的方式。她以前留意过顺序──这儿被动过。一本叫作《鬼》的书抽出搁在书架边上，皱折的防尘页忠心耿耿的黏着一缕脱逸的蜘蛛网。

她探出手，小心翼翼的将书拉出来，同时听到咔答声。细小刺耳的咬合声就在书底下。她细看书架上的空位。艾迪斯的《鬼》后面辟出了一块空间，墙面凹陷了一块跟信箱差不多的形状。蜷缩在里面的是一份手稿。

现在亚丽心脏怦怦跳，将手探到纸页上，准备拿出来。

“亚丽？”她受到惊吓，转过身。“你跑到这里干嘛？”

凯勒站在门口，他倚着门框，一手拿着啤酒。时光瞬间回到他们的学生时代。若不是在这种情况见面，这肯定会使她的膝盖发软。

“我……没什么，只是在看费斯克的藏书。”

他走进这房间，说：“这样啊！没想到竟然会见到露西．威金斯，嗯？”

亚丽背向书架，拚命希望凯勒没有看到那秘密空间。“就是说啊！很夸张吧？”

“她跟我想的不一样。”他啜着啤酒。“几个月前我在‘CSI犯罪现场：迈阿密’看到她，还用Google搜寻过她。已婚有小孩，在九〇年代演情境喜剧，进出勒戒所几次，就这些寻常事。不晓得她知不知道法兰克结婚了。”

“怎么可能不晓得？”亚丽翻个白眼，又说，“不过，他们看起来很开心。”

“确实。”

他更深入房间，经过光线微弱的台灯。“你今晚要回去见艾迪斯，对吧？”他问。

“等我见过警探后，对。”

“你指望他说什么？说他知道谁杀了麦可吗？说他知道全部的答案吗？他怎么可能知道呢，亚丽？”

“艾迪斯比我们都聪明。”

“那还用说。他也比较危险。”

她别开视线。“我得回去找他。”

凯勒等她解释。

“我得回去找他，因为要是他涉入案子，那我们在爱荷华的所作所为都无关紧要了。你看不出来吗，凯勒？你不懂吗？”

她看着他呼吸。酒精令他脸颊有些烫，他又喝了一口酒。他说：“梅俐莎说丹尼尔不是自杀的。”

她的心猛然下沉。“你说什么？”

“你去见警探的时候，她来我的房间找我。我们聊过。她说她有时会跟丹尼尔联络，说她有一次跟家人去曼哈顿，丹尼尔出来见她。她跟丹尼尔那天都在一起，她见过他那堆警察朋友。”

“然后呢？”

“他日子过得好好的，亚丽。他很快乐，不像是会在自己的警车前座一枪森掉脑袋的人。”

亚丽转动脑筋。房里的温度似乎下降许多，凉夜进逼室内。又是拚命狂奔却同时被拉向四面八方的感觉。她靠著书架来稳住自己。“你想说什么，凯勒？”

他耸耸肩。“丹尼尔工作压力很大。身为警探？在纽约警局工作？也许他见识太多残暴的事了、超出他的负荷……”他没了声音，不知怎样措辞。“也说不定梅俐莎是对的，而这一切──丹尼尔、麦可跟其余的事──都跟艾迪斯有关。”

愤怒在她眼底闪烁。“不可能。”

“听我说，亚丽。”凯勒说，向她走近一步。“听我说。见到他你务必要小心。你得观察他、注意他。密切注意。这里每个人都相信他撒谎，唯独你例外，但假如他真的撒谎，假如他跟麦可、丹尼尔的死沾得上一点边，那这就是一个模式。而你可能正将自己送进那个模式里。”他停止说话，望着她，目光浓烈如昔，她无法迎视他。她移开眼，回到那个秘密空间，敞着的开口距离他的手不到六吋。“下一个说不定就是你。”

. 14

当她一爬过哈泼丘就看到布莱里．布雷克警探正在等她。他在看一本平装书，从书页的弯曲、从岁月造成的泛褐色泽，她直觉认出那是法奥斯的《螺旋》。当他看到她，便将书阖起来塞进口袋。

“我要你看一看。”警探说，跟她并肩迈开步代。“我要你在混蛋莱斯不在旁边的时候，好歹看一遍现场。”

她瞪着他。“你是指麦可的书房。”

他点点头，靴子随着他们行进的步伐在校舍中发出清晰的回音。

“感谢你的好意，警探，真的。但我不需要你施舍。”

“你确实需要。你自认是这里的英雄，从某些方面来说你的确了不起。等费斯克挂了，我想他们会让图书馆改成你的名字，在图书馆外面的大草坪上竖一尊你的铜像。但这里很多人认为你救了一个并不无辜的烂人。”

“你从哪里看出我会在乎别人的看法？”她大为恼怒。

“你肩膀上有刺青。”

“那又怎样？”

“世上有两种女人。”他说，笑容第一次漾上嘴唇。她很希望自己可以喜欢这个人。“有刺青的跟没刺青的。有刺青的知道自己是众所瞩目的焦点。他们知道别人在看他们、想解读他们，他们想让人猜不透。你刺的句子是什么？”

她觉得已经六年的刺青此刻灼炙着肩胛骨，她回想起在哈佛刺青的酒醉夜晚。那是一串染蓝的字句，身上打了一堆洞洞、蓄着山羊胡的师傅竭力以华丽的字体刺出：“Un buon libro non ha fine.”

“我完全看不懂这句话，教授。”

“好书无终结。”

他们走向校园的边缘，布雷克始终垂眼盯着水泥地。她觉得布雷克有话想说却不知如何措辞。

“如果这次的案子跟另外两件一样，”他最后终于开了口，那是在他们经过培根大楼前方时──麦可．坦纳若没死，就会在这里带大学部的课程，“凶手不会杀一个就满意。杜蒙特命案有两桩，两个受害者。”

“这我知道，警探。”然后她将声音放柔。“我记得。”

布雷克停步。某样东西吸引住他的视线，有只黑鹦飞离校园里的一株山毛榉。他视线随着鸟儿移动，直到小鸟在天空小得像一颗面包屑，然后他说：“我们研究过你，在念警校的时候。其他人对那件事一笑置之。一个英文系学生侦破命案？笑死人了。但我一直很惊奇你有能耐做到那些事。”

她认真打量他，细审他的脸。“你在邀请我加入调查吗，警探？”

布雷克盯着前方。他说话时就是不看你，跟你建立关系却保持闪避。她提醒自己在他身边要更加小心提防他。“莱斯院长说你不按牌理出牌，视规矩为无物。他说你在那门夜间课做的事要是出了岔错，就会给贾斯博高层惹上麻烦。他说你的作为可能让你跟你那个男友送命。”

她觉得这席话很刺耳，但她不发一语。

“假如你想知道我的看法，我觉得调查这个案子，不按牌理出牌倒是个不错的策略。你可以充当我们跟艾迪斯之间的中间人，就像你在一九九四年的角色。”

她伸手到口袋找戒烟口嚼锭，摸了一片夹在手指间，仿佛光是皮肤接触就有效。“告诉我一件事，警探。”

“尽管问。”

“你干嘛骚扰莎莉．坦纳？”

他的视线又跑开，这回盯着空气。“在命案中，配偶永远是第一个……”

“少跟我来这套狗屁。”亚丽说，“这又不是情人口角。这案子经过盘算、是有脚本的。不管是谁干的，凶手试图创造某种扭曲的艺术。莎莉以前不是这种人，现在也不是。”亚丽振作自己。“拜托。她已经够难熬了。”

他抿起嘴。然后说：“她对麦可不忠，乱搞男女关系。开车到下州，也许在跟另一个教授暗通款曲，对象甚至可能是学生。”

“你确定吗？”

他点点头。“她每个周末都去杜蒙特大学。”

亚丽记得克里斯坦稍早说过的话。（是程序游戏，）她想，（莎莉也在玩。）

警探打量着她。末了他开口，指了一下远方拉起警方封锁带的地方。“我们过去吧！时间不早了。”

※※※

麦可和莎莉．坦纳的寓所座落在前街，是一栋改良的鳕鱼角式房屋。邻居养的一只狗在厉声吠叫，一辆贾斯博警方巡逻车停在车道上，警示灯的蓝光懒洋洋的射到屋子上。

两个警察坐在车子引擎盖上，分着抽一根折弯的香烟。他们在亚丽走近时瞄了瞄她。

“戴维森，”布雷克说：“华伦，这位是亚丽．席普利博士。”

“幸会。”较矮的人说。

另一人的垂着眼。

“说吧，”亚丽说，“有话直说，不必留着以后说。”

那条子绷紧下颚。她旁边的布雷克对着拳头咳嗽。然后他拉拉她的大衣，他们走向前门。

“你准备好了吗？”布雷克站在门前说。

她望着他，点点头。“我随时候教。”

他们进屋。

一盏台灯立在地板上，没有灯罩，毫无遮掩的灯泡将墙壁照成白色。他们激起了灰尘，亚丽用大衣衣领盖住嘴巴。就像布雷克那天早上告诉她的，公寓不如杜蒙特的干净：一面墙上有一道口子，又黑又丑。一位警探已用粉笔描出轮廓。在一个角落有张翻倒的椅子。在厨房，桌巾被扯到地板上，碗盘散乱一地，有几个碗盘碎裂成许多闪亮亮的碎片。（你反抗过，对吧，麦可？你向那个混蛋反击，而你差点就赢了。）

“莎莉．坦纳那天晚上大约九点到家。”布雷克说，“她发现家里被破坏成这样。然后她到书房。”

“我的天啊！”亚丽说。

“当然没人听到任何声响。没有挣扎，没有吵闹声。在对街租房子的学生在开派对，庆祝期中考结束──没人察觉任何异状。感觉像是凶手从没来过似的。”布雷克转移阵地。“只有厨房被弄乱，还有这里。”

他领着亚丽穿过一条走廊。几个技术人员站在尽头，低声交谈。他们眼睛瞥向亚丽，看了秒又移开。在死亡之屋里，凡事皆是秘密。

布雷克进入走廊最尾端的一个房间，亚丽尾随在后。（他认为我有看现场的心理准备了，）她想。（他觉得那堂夜间课的经历让我做好了准备。）她想开口，说她还没有准备好。

她根本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但她迈开脚步，进入那骇人的书房。

血渍，这是她首先注意到的部分。警方也用粉笔画出血渍的轮廓。罗夏克心理测验般的蝶翼，火舌从蝶翼边缘向外扩散，：如此谨慎小心，像有人用画笔细细勾勒。但也简单得像是出自孩童之手。

“仔细看凶手多么精准。”布雷克的语音仿佛从极深处盘旋而上，“跟杜蒙特命案的公寓一模一样，连墙上的图样也相同。而这些书……”

亚丽细看那些书。乍看一片凌乱，但仔细打量，便看出书籍散布的方式何其小心。书本并不光是扔到地板上，倒比较像精心摆放在那里，就像手术托盘上的器具。但她不能专注、不想专注──不知何故，她觉得看到这些书，似乎比看到麦可．坦纳的遗体更恐怖。

“盖着他眼睛的书，”她说，声音像被勒住，“是哪一本？”

“法奥斯的作品，”布雷克说，“《螺旋》。”

（不然还会是哪本。）

“凶手要我们想起杜蒙特。”布雷克继续说：“这是个复制品、一种炒冷饭、一种温习。你愿意协助我们吗，席普利博士？”

“愿意。”她无力的说。这间公寓，尤其是书房──说服了她。她的喉咙干涩得像枯骨，双手紧握，指甲陷进手心。之前，这是一桩悲剧；现在，站在书海中央，书本有如潮水环绕着她，使她看出命案的本质：诱导。愤怒来得快捷紧密，汹涌而出。她想吐口水、撕下书封、向书本质问答案、遮蔽墙上可怕的无意义血渍图，现在图样看似一只眼睛、一个直视她的镜头，望进她。“嗯，我会帮忙。”

布雷克点点头，亚丽起身，最后一次环顾书房里遭破坏的状况。（怎么可能没人听到他挣扎？）她纳闷着经过警探。（为什么没人救他？）

布雷克从蹲着的地方抬头看她。“你去哪？”

“去见一个人。”

“谁？”

“理查．艾迪斯。”亚丽说，接着转身离开那可怕的房间以及遭这个房间囚禁的幽魂。

. 15 夜间课，一九九四年

学生们准备就绪后，艾迪斯坐向前，扫视教室，每当他要开始讲课前，都会这样做。在萤幕上看不到脸的警卫一如往常，站在后面看守他。他们黑色的裤脚闪亮笔挺。

“我们现在已经全面踏上旅程。”他终于说，“迈向发掘保罗．法奥斯真实身分的旅程。”

“干嘛不直接说出答案？”梅俐莎．李穿着小妖精乐团的Ｔ恤和破烂长裤，系着一条男人的领带充当皮带。她的黑色嘴唇水润光泽，油腻的黑发垂在锐利逼人的橄榄色眼睛前。“既然老师宣称自己知道答案，直接讲出来不就结了？”

“我赞成她的说法，老师。”麦可．坦纳说，他坐在李隔壁。他瘦伶伶的，宽松的毛衣和棱角分明的五官，将他纤弱的身材衬托得更为纤弱。据说他和李有一腿。事实上，校园里谣传李几乎跟学校里每个男生都有一腿，此外也传过李跟几个女生的事。亚丽注意到他们的手肘靠得很近，两人坐得简直算是挨在一起了。“干脆告诉我们你觉得他是谁。这种猜字谜、这种……”

“游戏。”

出声的是凯勒，没有人反驳他。这不是课程名称所说的谜团，而是复杂许多的事。一桩由艾迪斯本人突发奇想、主导的事。

“没错。”丹尼尔．海登说，“这是一场游戏。而且已经有点闷了，你不觉得吗？”

“我不认为。”

班上只有三个女生，亚丽、李、莎莉．米契，刚才发言的是米契。一个文静、羞怯的女孩──没有亚丽的固执己见，也不像李丑闻满天飞，米契是个容易被人忽略的英文系明星。她跟亚丽一样是柏林顿人，因此被贴上标签。但与亚丽不同的是，她在学校里像是个隐形人，兄弟会派对上看不到她的身影，连英文系教授心血来潮在前街举办的聚会，她也不参加。她，就如同教室里的每个人，甚至可能跟丹尼尔．海登一样，是其余同学眼中的谜。

“米契同学，你何不告诉我们，你对我的教学方式有何看法。”艾迪斯说。他依旧沉着自若得惊人。

“我觉得直接说出答案就太……简单了。”女孩说。

“有人觉得她说的有理吗？”

艾迪斯等待回应。三个人举起手：亚丽、路易斯．普莱恩，还有坐在前排的演员法兰克．马斯登。许多人都觉得看马斯登演戏，就像是看到一个人全然融入角色，成为他扮演的人物。今晚他彩排一结束就立刻跑来上课，完全没有卸妆，厚重的眼影让他的眼睛更加深沉。

艾迪斯看着这男孩。“马斯登同学，你喜欢上我的课吗？”

“非常喜欢。”

“请确切说明你喜欢的地方。”

“这门课非常出人意料，什么都可能发生，我喜欢这样。”

艾迪斯听了很开心。“普莱恩同学呢？”

“姑且说引人入胜吧！”男孩说。

艾迪斯环视教室，视线落在亚丽身上。“你呢，席普利同学，”他说，“你也喜欢我要你们去追踪的线索吗？”

她不太晓得如何作答。喜欢──不符合她的真实感觉。“我知道老师为什么要这样上课。”她说。

艾迪斯歪着头。“是吗？”

“我想没错，对。一下就告诉我们保罗．法奥斯的身分，并将你在岩石山发现的资讯说出来──不仅太简单，也是错误的。”

“我想你很了解我的作法。”艾迪斯说，“我等了十二年才走到今天这一步，我相信再憋几个星期才公开答案，也不成问题。”

他哈哈笑，几个学生也笑了。

“再说，我所判定是保罗．法奥斯的那个人，是否真的就是他，我并不能断定。”

全班窃窃私语。没人晓得该如何看待教授方才所说的话。

“什么意思？”坦纳问。“我以为你有新的资讯，老师。而且是从来没人看过的资讯。”

“是没错。”艾迪斯说，“但我们面对的是机率的问题，是方程式。也许你们追查到最后，会发现我的资讯有瑕疵，而我认为是法奥斯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他。这些年来，这种事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在法奥斯学者身上。我相信这回我是对的，可是……”

不知何故，这段警语令亚丽害怕，吓坏了她。他怎么可以不是百分之百笃定呢？

“这到底有什么大不了的？”又是李。女孩挑豫的看着艾迪斯。

“李同学，你是指什么事无关紧要？”

“找出法奥斯。假如我们真的找到他，世界会改变吗？那有任何意义吗？”

“当然会改变，而且意义重大。”

亚丽点点头，然后又定住。绝不能跟他太亲近，跟他站在同一边、跟这男人建立关系何其危险。她心头浮现费斯克院长的剪报影像、遇害女生的书房……

教授继续说：“如果你找到法奥斯，就破解了世界上最大的……”

他停口。

“老师？”海登问。

一声短促、哽塞的声音，艾迪斯便倒在桌上，摄影机必然就架设在那里。他动作之快吓到了亚丽，艾迪斯的脸撞到金属表面，眼睛圆睁到不可思议的程度，然后颓然倾倒、出了镜头，摄影机随着他的动作向下挤撞扭转。现在镜头拍到艾迪斯一只睁开的眼睛。他仿佛看到了字句不能形容的事物，这事物如此骇人或美丽，以致他不解其义。

“我……”他喘息道，然后便没了声音。

警卫们弯腰，警棍向下倾斜。他们大半身体仍然隐而未现，但这时他们有一人俯身，摄影机拍到他，看得到他下颚的线条，一抹浅色的绒细小胡子，镜头拍到一只慌乱的眼睛──然后便消失了。

电视萤幕变黑。

“搞什么鬼？”克里斯坦．凯恩说。

“别又来了。”凯勒说。

亚丽屏住气，她不想这样被撇下。从费斯克院长那里得到的资讯、看过的犯罪现场照片，再再令她不甘心课就这样结束。现在，她觉得自己好像已经逼近真相，仿佛书中的讯息终于近在眼前了。

“我们应该等他吗？”李问，语气怏怏不快。

没人来得及应声，电视便发出刺耳声，重新出现影像，换了一个人坐在艾迪斯的桌前。他穿着灰色西装，戴着一付使他脸孔缩水的小眼镜。他严肃的直视镜头。

“我是杰佛瑞．奥立梵。”这人以缓慢、带有电子杂讯的声音说。“我是岩石山监狱的典狱长。很遗憾通知各位艾迪斯博士无法上完今天的课。他被送回牢房，正由我们的医疗人员做检查。如同他告诉过你们的，他罹患一种罕见的神经病变。当然，各位绝对不用担心，如果他身体许可，你们下一次的课程仍可以继续，谢谢各位的配合。”

又再一次，萤幕变黑。

（现在我该怎么办？）亚丽思忖着。

※※※

她跟凯勒走回宿舍。

空气没有上周寒凉。此刻，学生们多半待在户外，或是校园里穿梭，或是坐在校园里的长椅上。以佛蒙特的一月份来说，这已是最棒的天气了。

“还觉得他在撒谎吗？”她问凯勒。她觉得自己跟他很亲密了。不过，她也必须承认，这的有些傻气，就好像女孩子在扮家家酒一般。他们两人不过并肩走过雪地一次，她却已经觉得可以信任他。

几乎算可以信任啦！

“很难讲。”凯勒回应。雪开始融化，走道湿糊糊的，被风跪成堆的雪在校园形成水洼，浸湿了地表，变成深色泥泞。“我真替那个可怜的混蛋难过。”

“没必要吧！”亚丽说，“他谋杀了……”她突然噤口。

“我知道、我懂。那两个死掉的女生。只是他好可悲，困在那个牢笼，被警卫守着。还有今晚的事，你能想像吗？”

“不能。”

“我也是。假如是我，我大概会自己了断，一了百了。”然后凯勒停下来，似乎在思索某件事。“我问你一件事。”

“问吧！”

“我们哪一个最得艾迪斯的喜爱？”

她想着宿舍房间里的那本书。“不知道。”她说。

“我想是丹尼尔．海登。”

“你不是认真的吧！”

“瞧瞧那小子，亚丽，他打从心里就不打算退课。他只是跟艾迪斯一样──喜欢玩把戏，看看有多少人会被他唬住。这家伙凡事都很爱演，他是班上唯一一个……”（不像我们的人，）她知道凯勒想这样说。

“大概吧！”

“你还是不信。”

亚丽想了想，回想同学们的脸孔，回想他们和艾迪斯的互动以及他如何操纵他们。这话虽说得不客气，但却是她的心声：他或多或少在耍他们，让他们随着他对查出法奥斯身分的承诺起舞，这是他布下的诱饵。“我只是觉得艾迪斯不喜欢我们所有人。”她说，“他不是真的喜欢我们，这整堂课让我发毛。”

“你是说解开文学谜团不是你最爱的课？”他佯装严肃的说，腔调浓重正经，亚丽不禁被逗笑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说，“只是觉得待在那个教室里就浑身不对劲。我不知道啦！讲出来你会觉得很蠢。”

“不会的。”他说，“说吧！是怎样？”

“我觉得艾迪斯好像在玩弄我们。”她说，“他就好像是木偶师傅，我们则是他的傀儡。”

“想退出课程随时都行，亚丽，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别开眼。“我知道。我大概只是神经过敏。但在这堂课的表象底下还是有别的东西，细火慢炖。”

“细火慢炖？什么跟什么，基础烹饪课吗？”

她推了他一把，感受到他法兰绒衬衫下的肌肉，感受到自己腹部深处隐然有股别的感觉。

片刻的沉默延展拉长。她看到菲布里克宿舍大楼就在前方。

“我们改天应该一起念书。”凯勒说。

“是啊！”她说。（是啊？哪门子的蠢话！）

“明天晚上如何？我们可以一起念法奥斯的书。伟大神秘的《螺旋》。我们可以一起解开谜团。”

“听起来不错。”

“去我的地盘。”凯勒说，“丽贝佳酒吧，七点整。”

“我会到的。”

凯勒点点头，留下她在走道。进入宿舍后，她才察觉自己一直憋着气。

. 16

隔天早上，亚丽返回山丘上费斯克院长的大宅。这回，老人在等她。

“跟我说爱荷华的事。”两人在大客厅坐下后，亚丽说，“艾迪斯教授说我们应该从那里展开调查，就是卢瑟福的出生地。那地方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爱荷华是许多法奥斯笔下人物的家乡。”费斯克说，“察尔斯．卢瑟福也是那里的人。大家向来相信爱荷华是原点、是地图的正中心。想找到法奥斯，就从那里找起。”

她察觉到院长语气中的迟疑。“可是……”

“理查不认为如此，起码是刚开始的时候。他觉得爱荷华是障眼法，就像那张百科全书推销员的‘作者玉照’。法奥斯写了纽约市、欧洲。他寄出的手稿邮戳是欧洲。感觉上，整件事是一出闹剧，仿佛法奥斯故意挑了一个位于美国中央的小地方，让笔下的人物从那儿展开旅程。这是正宗的法奥斯作风：看起来煞有介事的东西，其实无足轻重。”

“卢瑟福的老家是哪里？”

“哈姆雷特。那里什么都没有。”

“艾迪斯去过那里吗？我是说以前？”

“去过，跟洛克去的。”

“洛克？”

费斯克很讶异。“理查还没和你们说到班杰明．洛克？啊，那你们的课根本还没正式展开。”

“他是谁？”

费斯克在沙发上往后靠，叉起腿。“班杰明．洛克以前是杜蒙特大学的风云人物。”他开始说，“杜蒙特大学是理查的母校，当然，他后来也做了那里的教授。洛克有点像天生反骨的教授。杜蒙特的女生爱慕他，男生想变成他。他是一九七〇年代方兴未艾的学生运动的中坚份子，穿喇叭裤、戴五彩珠珠项炼去上课。我见过他一次，那应该是一九七一年。他比较像学生，没什么教授架子，但你简直可以目睹才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在这方面，他跟理查很像。”

“他是艾迪斯教授的老师？”

“正是如此。洛克教的是评论理论。你要知道：洛克坚决信奉雷蒙．比卡1的主张。他认为文学纯粹是一连串的数学模式，读者得自己负责破解这些模式、爬到洞里，自己进入书的神髓。”

1Raymond Picard，法国思想家，名作《新批评抑或新骗术》（Nouvelle critique ou nouvclle imposture？）。

（到洞里，）她想。（兔子洞。）

“班．洛克就像在修补某种机器。”费斯克继续说，“他当着学生的面剪下书的封面，用美工刀割下书页，真的把书本解体，一片片的研究。”

亚丽想到艾迪斯之前上课时，举在镜头前的书页。

“理查大概从中看见了某种艺术吧！”费斯克说，“看见真理。当然，自从洛克发现理查的脑筋有多厉害，他们便分不开了。”

“是洛克让艾迪斯博士迷上保罗．法奥斯的吗？”

“对。那时候法奥斯没没无名，但洛克很快便扭转局面。那是一九七二年，《黄金沉默》还没面世，很多人判定法奥斯没什么了不起，或许算得上比较现代版的伊迪丝．华顿2。事实上，第一个主张保罗．法奥斯有可能是女性的学者，正是班杰明．洛克。”

2Edith Wharton，美国小说家，著有《纯真年代》等书。

亚丽忖度起来，这符合她目前看的《螺旋》前一百页左右的感觉，作者的笔触确实有种近乎女性的味道。

“你说班杰明．洛克扭转世人对保罗．法奥斯的评价。”她说，“他怎么办到的？”

“他的作法非常小心。”费斯克回应，“他集结了一群菁英学生。从杜蒙特文学系里精挑细选出一小群菁英学生，他们自称‘爱荷华人氏’。”

“而理查．艾迪斯……”

“是其中一员，对。当然有他的份。保罗．法奥斯神话的诞生地，正是在班杰明．洛克的家里，在那些私密聚会中。”

“但洛克教了他们什么？既然当时世人对那些小说所知有限，教授能教这群学生什么东西？”

“他让他们奠定了狂热的基础，亚丽。想像他们在那里。”费斯克向前倾，亚丽视线跟随他动个不停的手。令人眼花撩乱的狂野双手，投下的影子活像个大客厅墙上的污痕。“这些学生发现作者唯一的小说《螺旋》，不仅是一本书，也是……别的东西。就像藏宝图一样，是全新的地图，未受染指。之前，从没有人真的花时间钻研过，他们是首开先河的第一批人。想想看，他们会认为自己有多么厉害！”

亚丽想起自己这一班，想着那滞闷又无窗的地下室教室，想着艾迪斯出现在电视萤幕上的那一刻，席卷过她的感觉。

“是，”她终于说，“我可以体会欢们的感觉。”

“因此，很容易看出他们怎么入迷的，”费斯克继续说，“我是指全然沦陷，自由意志一律抛到九霄云外。若说这群所谓的爱荷华人氏之前就对洛克百依百顺，这会儿更是任凭他摆弄。洛克不只成为他们的精神导师──也有点像心灵指引。”

“他们展开对法奥斯的追寻吗？”

他缓慢而慎重的点一下头。“那是在理查读研究所的最后一年。某一晚，洛克面色如土的出席聚会，没有血色。学生们知道一定出事了，马上问他怎么回事，洛克就向学生说了。”

“到底是什么事？”亚丽问。她现在已经不可自已，在院长的故事里浑然忘我。

“法奥斯朋人联络了洛克。”

她惊得张开嘴巴。“‘联络’是指？”

费斯克向前倾。几绺稀薄的头发掉下来，湿湿的攀附在前额，他说故事说到筋疲力竭。

“作者打电话给教授。”他说，“他告诉洛克，他听说了这个讨论小组，想亲自和学生们见面。即使在当时，这也令人震惊。法奥斯是出了名的遁世，从不露脸，也不接受访问。《螺旋》封底的察尔斯．卢瑟福照片已经遭受质疑。当这个自称法奥斯的人要求跟教授及学生们见面嗯，这就足以吓坏班．洛克了。”

“他觉得哪里不对劲。”

“确实如此。谁都会觉得怪吧？你投注三年的光阴钻研一部小说，又挖又掘，拚命要掰开真相，遁世的作者却突然点名要见你？洛克很害怕。他向理查坦承，这位作者在他们交谈时听起来很奇怪。莫名的疏离。不像人，倒像……”

“像什么？”亚丽发问，她现在腋下燥热起来，心跳如雷。

“像录音。”费斯克说：“像某种机器。”

“我的天。”

“是啊！那令人惊惶失措。虽然和保罗．法奥斯见面讨论《螺旋》，绝对是爱荷华人氏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却几乎没人肯赴约。”

“艾迪斯教授呢？”她问，几乎情不自禁的幻想教授学生时代的模样──强而有力，甚至性感。他的执着，必然超越了那批法奥斯学者的研究动力。某种东西在她心里鼓胀起来，一股令人害羞的能量，她硬生生咽下那股能量。

费斯克绽出微笑。“你当然已经知道答案了。只有他跟洛克同一阵线，理查说什么也不会退却。他决心要去，不计风险。我跟你说过，他不是杀人犯，亚丽，他勇气过人、信心十足，对自己跟自己的想法都很笃定，至于危险……嗯，他没考虑过危不危险，只想把法奥斯之谜查个水落石出。他跟着洛克研究那本小说够久了，一心盼着挖出答案。”

“那他们怎么做？”

费斯克踌躇再三。灯光又摇曳起来，客厅几乎全黑。唯一的人工照明来自角落的一盏小台灯。

“理查一定会跟你们说的。”

“费斯克院长，拜托。”

“我保证，”院长重申，“你会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要嘛，理查跟你们说，要嘛，你们自己去查哈姆雷特有什么。”

亚丽再度思忖起那个爱荷华小镇。

“那么，哈姆雷特是艾迪斯引导我们去查的线索吗？我是说引导我。这就是这门课的目的吗？让我回溯他跟洛克的脚步，然后或许我可以查出他们找不到的东西？”

起初费斯克默不作声。当他开口时，眼睛没有看她，既疏远又严正，拉下脸。

“对，”老人说，“正是如此。”

. 17 亚丽，现今

这回，理查．艾迪斯恭候她的大驾。

他备妥了酒，晚餐无懈可击，是炖兔和异国蔬菜，盛在瓷皿中，排放在雪白的桌巾上。有两张椅子，摆在小圆桌两侧，亚丽就着抖颤的烛光，看着教授从昏暗的小厨房对着她笑。在她的位子上搁着一个信封，上面写著「亚丽珊卓收”。她拒绝拆阅。

“可怜的麦可．坦纳。”他在两人落座后说。

“警方还在查。”亚丽说，“他们在监视莎莉，但还没控诉她任何罪名。”

“以你之见，文静的莎莉杀了她先生吗？”他直率的问，边用叉子撕扯兔肉。痛苦的笑容在他脸上拉开。

“不是她。”吐出话后，她旋即改口，“我不知道。”

“‘不是她’，”教授将她的语气学得唯妙唯肖，“‘我不知道’，是哪一个，亚丽珊卓？”

“我没以足够的时间观察全部的人。”她戒慎的吃了一口。菜色很豪华，但她不愿意让艾迪斯看见她觉得很对味。“但我会好好观察他们，他们住在费斯克院长家……”

“费斯克，”艾迪斯啐道，“那个老家伙翻出神秘的手稿没？”艾迪斯哈哈笑，但目光没有离开她亚丽望进厨房的阴影。“说点有价值的消息吧！”

亚丽从烛火望着他。（混蛋。）“我查过房子了。”

他的笑嘴向上扬，叉子搁在盘子上时发出轻微的叮一声，双手撑着下巴。“还有呢？”

“之前你说你觉得犯案的人认识麦可。”

艾迪斯点头的动作小到几乎看不出。

“我想你可能说对了。”

“我当然是对的。”他说，移动双手。她看着他的手指从酒杯游移到刀子，游移到餐巾，又回到原位。酒杯、刀、餐巾，他心跳狂亲，思绪狂奔。她清楚得很。“你刚刚正要说麦可．坦纳的房子。”

但亚丽没有说下去。她感觉到自己掌握的权力，免不了又被艾迪斯抢走，她不能坐视。旧事不容重演。

“轮你讲了，教授。”她说，定定的看着他。“丹尼尔．海登过世前，你跟他联络过吗？”

“别荒唐了。”艾迪斯说。但他回答得太快、太突兀。“再说，我懒得管往事，亚丽珊卓。我现在就可以封口。我可以像阖上一本书一样封闭自己，结束这堂课。到时你要向谁求援？去找那个倒楣的警探吗？还是你那群阴谋论的朋友？”

她怒视他，心脏怦怦跳。最后，她点点头，说：“是杜蒙特的翻版。麦可的房子、命案现场──全都一样，只有厨房例外。”

艾迪斯整个人定住，探询的望着她。

“盘子掉了满地。破了，从桌上拉下来，散落在厨房里。玻璃碎片到处都是。椅子翻倒，墙上也有污痕。”

艾迪斯想了想，然后说：“几个盘子？”

“嗄？”

教授叹了口气。“这是很简单的问题，亚丽珊卓。那里有几个盘子？”

她努力回想厨房、散落的玻璃。但徒劳无功。她不复记忆，只记得书房、书本、那里可怕的静寂……。

“不知道。”她惭愧的说，“记不得了。”

“会记起来的。”艾迪斯说，笑容绷紧。“你今天晚上会梦见那些房间，然后记起来。做梦的时候，务必好好留意。我在想，案发时，不晓得是否有其他人跟麦可在屋子里。”

“其他人？”

艾迪斯没吭声，灌了一大口酒。搁下酒杯时，他的嘴唇染成暗红色。

“那些书，”他说，“告诉我书的情况。”

“一开始我觉得书是乱丢的，”她说：“仔细观察后，我看出那是刻意排的。凶手小心翼翼，精准确实。他要我们知道这桩谋杀不但是要取麦可的性命，犯案过程也是个重点。”

“没有随机这回事，这个凶手不干那种事。他对杜蒙特命案太执着，让自己陷入达不到标准的窘境。你瞧，他就像在写续集，在任何续作里，作者端出的品质永远比不上原作。办不到就是办不到。”

“你是说他迟早会大发雷霆？”

“我预料会如此，对。他会爆出怒火，因为他的作为不是他原创的，原创的人是杜蒙特命案的真凶，就是那个被你……”

“是。”她说，忙不迭撇开眼。

“这一切都不属于他。”艾迪斯复述。“他会自叹不如别人，那滋味会沉重到不可思议。他会发怒。他会怒火中烧，散发出愤怒。此刻他是在别人的游戏里，是在别人心思中。他是个贼，所有的贼终究会被逮。可是……”

“可是怎样，教授？”

“伤害已经造成。”艾迪斯轻轻的说。

亚丽坐着，注视这个人。他的微笑拉成Ｏ型，一只手挪向脸部，从桌巾上到近乎穿过火舌吞卷的烛焰，再到他的脸颊前，贴上那平坦的死皮，如蜘蛛般张开的手指渐渐合拢，贴住下颚。整个动作慢到坐在桌子对面的她可以全程盯看。但她撇开视线，不看他的动作。

“你在想事情。”艾迪斯终于说，“某件我说过的事，抵触了你对这次案子的推论？”

“没有，”她说，“只是……可以问一件事吗，教授？”

她看到他迟疑，黑色的瞳仁眯得细细的注视她。然后他开口，嗓音锋利如刀，“除非你这回打算有点礼貌。”

“你听过有谁在玩程序游戏的时候送命吗？”

艾迪斯前额青筋暴凸。他忖度一回后才开口。“不同的学校，有不同的玩法。”他最后说：“我们各有各的规矩。”

“那班杰明．洛克呢？他的规矩是什么？”

艾迪斯张口欲言却没出声。然后，他以平顺、斟酌的声音说：“我现在不想谈这个。”

她点点头，目光掠过他，望进走廊。那里有个房间，关上的房门触动了她内心的警铃。

“她呢？”亚丽问。

“你说美丽的妲芬啊，”教授说，“放心。她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朋友。”他起身进入厨房，走过冷如刀锋的一道月光。他没有穿鞋，赤足在结毛球的油地毯上叭哒叭哒走。经过桌子后方时，他停下来，在亚丽上方盘旋。他现在离她不过几吋。

“跟我说杜蒙特。”她说，仍然背对着他。“告诉我那里的事。”

“你在闹良心危机吗，亚丽珊卓？你不相信自己以前上课查到的东西吗？都这么久了，你还让疑我的清白？”

“我相信我们在爱荷华做的事。”她嗓音颤抖，“我相信……”你，她想如是说。

“犯下那些罪的人死了。”艾迪斯又说，“你记得那是怎么回事，你在场。你跟你男朋友在爱荷华发现的事都是真的，全无虚假。自从你来到我手下，只有这件事你做对了，而且贯彻始终。你帮助我重拾生活，我没齿难忘。”

她转而面向他。“怎么从来都没听你说过？”

艾迪斯默然。

“你以前什么都绝口不提。”她继续说，现在凝聚了勇气。“不说你以前的生活，不谈你进杜蒙特之前的事，不谈你接触到法奥斯、洛克之前……”

“别说了！”艾迪斯吼道，亚丽退缩起来。他依然挂着笑，但眼睛盛满怒火。有些酒泼出酒杯，沾上了他手上的皱褶。“我根本不打算跟你谈那些，全部免谈。你仍然是我的学生，亚丽珊卓。你要记住，你在想得到的各个方面都不如我。”

一倾念头如同闪电打进她脑海：（好歹我不会染指学生。）

艾迪斯目光灼灼，瞧出了她的思绪走向。“哼，”他嘶声道，“讲啊，有话直说。”

她没有从命，她才不要让他称心如意。

他走出去，到客厅的沙发坐下。茶几上的台灯罩了一条黄巾以营造气氛，他坐在那浓浊的光晕中，瞪视客厅另一侧的暗影迷宫。

“在法奥斯的作品中，”他轻声细语，“总有叙事转弯的地方。学者称为转折。转折出现时，小说就变了样。你还记得读《螺旋》时，我们怎么从看一本温文儒雅的小说，变成关于安．玛莉的人物研究。我们渐渐看出她不如乍看之下那么强大，她其实是个在险恶大城市惊惶迷失的爱荷华女孩。至于《黄金沉默》有很多转折，有时一页就好几个转折。你记得那本书里充满暗门。”

亚丽盯着这个男人，清楚感受到自己仿佛重回那间地下室的教室，又重拾学生身分，急切的等待艾迪斯填补空白。“教授，你为何跟我说这些？”

艾迪斯看着她。“情况即将转变，亚丽珊卓。”

“什么意思？”

“这不是关于可怜的麦可．坦纳跟他的破盘子，而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回事。这事的根源比那堂课或杜蒙特的凶手什么的，都更早更远。一开始我觉得犯案的人──我以为他很软弱。剽窃别人的罪行并不光彩，根本不文学，不管我们的隐形凶手多么渴盼将命案转为文学都没用。这是摧毁。”艾迪斯又啜一口酒，杯中仅存的酒液，回旋流向那张被中风扭曲了的嘴。“他不是在延续什么，而是试图终结。”

亚丽看着他，忽然感到虚弱，一阵晕眩。“对不起，教授。我去去就来。”

她出了客厅到走廊，找到稍早看见的洗手间，走进去，关上门，打开电灯，看着镜中的自己。镜面有饰纹，因岁月而变成骨灰色。亚丽倚着洗脸台，吸口气提振精神，泼冷水到脸上。（办完这件事，）她心想，（结束这……）

手机在口袋里振动，她拿出来查看。两则简讯，一则是彼德发的，她略过没看；另一则来自莱斯院长：（跟他谈完后向我们回报。）

“混帐。”她喃喃自语，关掉水。她回到客厅时，艾迪斯仍然坐在沙发上。他的脸因酒意而潮红，双手在大腿上交握。他的衬衫衣领打开，露出他喉咙及胸膛三角地带的拼图刺青，但她只看得到最上缘。他视线一直跟着她，看着她坐下。

“你会怕跟他们待在那间房子吗，亚丽珊卓？”他问。

她撒谎：“不会。”

“你应该害怕。我今天早上说的事──现在我更加确定了。凶手上过那门课。”他顿了顿，着酒杯。“你有武器吗？”

“没有，当然没有。”

“你会需要的，以策安全。我可以替你准备。”

她轻轻摇头。千思万绪在她心里嘶吼又溃散，但她只想到了凯勒。凯勒曾站在书架前，力劝她小心。

“你在想事情，亚丽珊卓。”艾迪斯说，“说来听听。”

她振作心神。“你怎么知道是跟那堂课有关的人？”

他无语。沉默越拉越长。

“你怎么知道的？你一定要告诉我，你是怎么断定他们其中一人杀了麦可，教授。你不能光是要求我待在那间房子，要我像个该死的叛徒一样监看他们所有人，却不让我知道原因！”亚丽这会儿动了怒，狠推了他一把，她不曾这么使劲推过人。她觉得胃底灼热，热得像烧红的铁丝。那是恐惧。“一定出过什么事，”她继续说，“你跟他们其中一人一定有些事情，你才会这样看待他们。是丹尼尔吗，教授？他是关键人物吗？”

艾迪斯露出受到打击的目光，却又一次默不作声。

“这太离谱了。”她说，“他们会来逮捕你的，教授。”

艾迪斯哈哈大笑。

“警方会跑来这里，毁掉你的书本和文件，把房子拆成碎片。至于妲芬──他们会问她知道些什么。你的后半辈子，会跟你遇到我之前一样──饱受怀疑、被大部分的同事认定你是杀人犯，而此时、此地、你一手建立的一切……甚至岩石山监狱的往事都会重演。”

他浓烈的目光射向她，在台灯的照明下，只看得到他的半张脸，那脸上晃动着笑容。“我没有杀害麦可．坦纳。”

她等了一下，然后说：“要是你晓得是谁干的……”

“我是知道，是那门课的人。但我没法子说更多。”

“到底是哪一个？”她说，话声变成尖嘶，双手举在面前。“是他们之中哪个人干的？”

他沉默，笑嘴咧得更开，露出牙齿。

“晚安了，教授。”亚丽换上缓和的口气。“祝你好运。”

然后她走向租来的小车。夜已深，夜色清明，屋后的湖水在月光中粼粼。她上车，发动引擎，觉得热气喷到冰冷的脸上。她一度停在车道上诅咒自己，捶打方向盘。（干干干，亚丽！事情这么简单，全世界最容易的差事，你竟然搞砸了。你……）

有东西敲了敲乘客座的车窗。

亚丽看过去，见到艾迪斯的脸在车窗前。她摇下车窗。

“给，”他说，“你忘在厨房桌上了。”

教授将稍早拿给她的卡片递给她。亚丽接下来，夹进一本研究法奥斯的书籍中，她带了几本来，但还没从车上拿到院长家。然后她摇上车窗，倒车下了车道，驶离理查．艾迪斯的生活，她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了。

. 18

她返回大宅时才刚过十一点。她看到克里斯坦．凯恩在外面抽烟。她走上车道，扫视这幢维多利亚式建筑的窗户寻找凯勒的房间，想着他睡了没有。

“咱们的大教授好吗？”克里斯坦在她走近时嚷道。这位作家的香烟在阴影里烧红灼亮。

“他坚称自己是无辜的。”她说。

“他衣橱里没有偷藏几颗脑袋吗？”

“恐怕没有。”她向他的烟点点头。“可以分一根吗？”

他从烟盒中敲出一根，递给她，在她凑近时为她点燃。她闻到他身上的酒味，寻思大家在她外出时都聊了些什么。

现在他看着亚丽，叉着手臂抵御夜风。

“假如我跟你透露一件事，”他说，“你能保证不跟其他人说吗？”

亚丽盯着他。“当然，克里斯坦。”

“我抄袭法奥斯。”

“什么？”

他动了动，呼吸比先前快。亚丽看出他老早就想找个人倾吐却鼓不起勇气。现在，回到以前的学校，又有朋友遭到谋杀，他才招认。（也许事情不止如此，）亚丽想。

“不是逐字照抄，绝对不是。”他说，“只是盗用他的风格、他的节拍。我在上一本小说《巴克卷进风暴》，我遇到了瓶颈。也许我是疯了，冒出也许大家会拿我的小说玩程序游戏的我不知道。我每个周末都跟麦可去柏林顿和杜蒙特，我们深深陷进程序里，玩得心醉不已，浑然忘我，亚丽。接着编辑打电话来，问我下一本书几时会好。我一直跟他说‘快了。快了。快了。’拖了几个月、拖上一年，我几乎失去一切……”克里斯坦静默下来，目光移向阴影，仿佛听见什么动静。亚丽随着他的视线望去，却没看到异状，只有黑暗，只看到贾斯博学院在他们底下迤逦闪烁。“有一天，我在自己的书房拿了《黄金沉默》，开始看。我就想：‘对，就是这个。’所以我看了几个章节，试图描摹。感觉像剽窃法奥斯。那滋味……我的天，亚丽，感觉好棒。我再度觉得自己有了力量，就像我刚开始写作的时候，美妙极了。”

“会有人发现的。”亚丽说，“学术圈──会逮到这种事的。”

他露出阴郁的浅笑。“希望如此。我希望他们揪出我。”他又一次望向林木边缘，深深吸了最后一口烟，将烟蒂弹到灌木丛里。“我希望受到惩罚。”

※※※

屋里众人已经四散。她看到法兰克．马斯登和露西．威金斯待在炉火前，紧密依偎，低语呢喃。她到厨房，开水龙头倒了一杯水，站在那里喝，感受老屋的寂静。她想着艾迪斯，想他坚决认定她的一个朋友犯了案，而犯案的人就在这屋子里。

此时传来笑声，来自黑暗中某处的笑声。

“有人吗？”亚丽说。她等待回应。

起初静默无声。然后又传来笑声，尖颤而女性化。亚丽走向厨房更里面。

有男人的声音。听来耳熟，她却认不出身分。她再上前一步。

冰箱后头有扇门，可能是洗衣室──她不曾探索过院长家的这一部分。她又走一步，再一步。最后，她伸出手，推开门，看到了……

梅俐莎．李跪在看护马修．欧文面前。

亚丽顿时羞窘起来，却没有掉头离去。她站了一会儿，躲在暗处，继续让门打开一条缝。她看到梅俐莎的脸埋在男人大腿上。看到欧文仰着头，听到他愉悦的低吟。当她视线回到下方，惊觉梅俐莎盯着她，梅俐莎眼中闪着坏坏的兴味。

（终归不是个规矩的好妈妈，）亚丽想。悄悄的，她退回厨房里。然后，快步进入大客厅满室炉火热供烘的暖意中，仓促间她跟法兰克．马斯登撞个满怀。他醉意醺然，身形却很稳，她却差点摔倒在地。

“亚丽珊卓。”他口齿不清，火影在他眼中燃烧。

“你好，法兰克。”

男人笑咪咪说：“房间要上锁。”

“什么？”

“学校的人都这样说。”法兰克靠近她，口中的酒味呛烈浓厚，眼中燃着疯狂的复仇之火。“今天晚上要锁门。不管是谁向麦可下手──那家伙还没被逮。”

她上了楼，心脏仍因在厨房目睹的那一幕而怦怦跳。

“是你吗，亚丽？”

亚丽闻言停下脚步，站在走廊中间，看向院长的书房。里面黑黑暗暗的，台灯微弱的光线流泻过老人的身形。他坐在轮椅上，软趴趴的假发斜披在头上，口红晕开，呼吸沉浊。她等着院长开口。

“关于明天的追悼文，”他说，“你准备了没？”

她还没盘算，但打算趁着就寝前，在房间里先尽量写下想法。她向来如此备课：疲惫来袭，剥除心识的外皮，任其赤裸呈现，什么拘谨局限都荡然无存。

“我会准备好的。”她说。

“那就好。我想莎莉心力交瘁。她一举一动都有警察盯着。真可怕。她会需要喘口气，好好缅怀他。”

“那当然。”

院长动了动，离开灯光。“理查今天晚上如何？”

“他没犯案，费斯克院长。”

“他这样跟你说。”

“我了解他。我知道他没那个能耐。”（你有武器吗？我可以替你准备。）

“人是会变的。”他说，然后对着拳头猛咳。咳完后，他复述：“人是会变的。我跟理查撕破脸是这件事的根源。你们那堂夜间课结束后，他从狱中获释，我开始看出这人的能耐，看出他的真面目。”

“他不是这种人。”她说：“这是……邪恶。”

“这词被滥用了。我相信事情单纯得多。”

“单纯？”

“我相信麦可查到了什么，挖到什么资讯，凶手不得不封他的口。这纯粹是莎士比亚，以极的沉默扼杀真相。‘真相即真相，永远改不了’──真相已经降临贾斯博，亚丽。麦可偶然发现不该发现的秘密。”

“关于法奥斯的秘密？”她问。

“极度可能，对。”

“我知道他又在玩程序游戏，跟克里斯坦一起玩。”

“对。”费斯克说，瞎了的眼球现在动得比较快。“我之前就跟你说过，马修告诉我他在东院散步时，看到他们在玩程序游戏。学生们在玩呢！只具雏形，多半是在周末，而且也没复杂到会引起麦可的兴趣。但学校里的确有人在玩，风气已经散开了。”

她忖度院长这番话的重要性。“这代表什么意义？”

“这表示理查在这所学校的影响力，可能比表面上看来的更深远。因此他是嫌疑犯。”

在轮椅上的费斯克瘫坐着，面如槁木死灰，光秃秃的头皮红肿发炎。亚丽向院长道晚安，离开书房。尽管夜已深，疲惫却一扫而空，感官敏锐起来，心思沉着、精准。她目标明确的走下走廊，进入几小时前去过的书房。

又一次的，她在微弱的光线下摸索过书架，寻找现代主义作家作品。不费吹灰之力便重溯先前的脚步，找到艾迪斯的《鬼》，她以这本书作为寻找那个秘密空间的标记。她将书抽出来，结果……

手稿不见了。

她伸手进去，在黑暗中拚命摸索，张开手指抚过蒙尘的书架。她双手抚过书脊，抽出一本又一本书。她的心脏猛跳，湿黏汗水在腋下积聚。（不，）她想。（拜托，不可以这样。）

愤怒。瞬间爆发的，还有苦涩、啃噬人心的挫败感。麦可的命案、艾迪斯交付给她的任务……千思万绪涌上心头。

（是凯勒。）她想。（他去死算了。）

她掉头离开书房。现在走廊漆黑，让她一度找不到路。她的思绪仍在飘流，手稿失窃使她的视线模糊，以致撞上破败的墙壁。这里真黑。

有个响声，来自她背后的足音。

亚丽转身，双手手心扶着墙面，在恐惧中护卫自己。

“有人吗？”她对着暗处说，“凯勒，是你吗？”

她竖起耳朵，下颚的脉搏一个劲儿猛跳。没有动静。

她再度举脚却又停步。有东西动了，一道人形的影子窜过走廊尽头的房间。

“是谁？”她叫道，“我什么都看不到，我不能……”

又一次了无动静。（该死啊！亚丽，干嘛自己吓自己。）

她重返黑暗，双手在卷起的壁纸上交替摸索，终于找到自己房间。进房后，她关上门，上锁。

有一会儿她就站在那里，呼吸，背贴着门。诅咒自己干嘛来这里，让自己置身险境。

然后她上床，拉开小几的抽屉，在里面找到一枝笔，还有那本克里斯坦．凯恩的作品《巴克出招》。她将这本平装书放在膝上，在一页的边缘写下目前知道的事。

□□□

△梅俐莎．李。与学校距离：住在佛蒙特下州。动机：不明。跟学生时代一样利用性爱当筹码──用来交换权力、取得优势？

△法兰克．马斯登。与学校距离：多半居于加州。动机：可能不喜欢／嫉妒麦可．坦纳，一如在那堂课的时候。

△莎莉．坦纳。与学校距离：住学校里。动机：可能发现先生的某件事会危害到她的利益、某件与犯罪有关的事。（关于：法奥斯？）

△路易斯．普莱恩（还没到，记得睡前再打一次电话找他）。与学校距离：在佛蒙特上州定居及工作。动机：与最后一部现存的法奥斯手稿有关。他就手稿存在而且藏在费斯克家中，可能没说错。

△克里斯坦．凯恩。与学校距离：近。动机：在玩程序时与麦可．坦纳结伙。他其中一部作品的命案场景与杜蒙特／坦纳现场相符。似乎过于急着想让自己和命案脱钩。

△雅各．凯勒。与学校距离：近。动机：

※※※

她往后坐，看着自己写的东西，再度寻思艾迪斯对她这群老同学的怀疑是否正确。她也寻思凯勒会不会涉案。这令人费解，但话说回来……

她继续写笔记。

□□□

△雅各．凯勒。与学校距离：近。动机：窃取法奥斯手稿。

※※※

她搁下笔，看着六人的姓名。正在研究时，脑中浮现一个画面：那天早上看到的命案现场照片。看到麦可残破的尸体时──凯勒说了什么？他说残暴。可怕。而祸首可能是这里的某人，一个她曾经信任、一起修那堂课的人。

疲惫几乎立刻席卷而来。她觉得自己在下坠、飘然滚落……

又有声响从走廊传来。亚丽在床上坐起，整个人豁然清醒，准备应变。

她瞪着门。又听见那声音：拖着脚走路的声音。足音，渐渐逼近。

“谁？”亚丽开口，但被一声敲门声打断。

她去应门，拉开一条缝。“什么事？”

“嘿，是我。”是凯勒。

“我累了。”她说。

“是啊！当然会累。”他的语气透出失望。“有人送东西给你。”

“什么？”

“喏。”他从门缝递东西给她。是个信封，又肥又厚，信封上什么都没有，只以有棱有角、大开大放的笔迹用大写字母写上亚丽珊卓．席普利。“有人敲了前门。我们以为又是记者，没去应门。后来克里斯坦出去抽烟，才在前门门廊看到这个信封。”

“谢了，凯勒。”

“不客气。”

他在门外踌躇。她考虑请他进房，又想起自己在哈佛的男友彼德。她记起了失踪的手稿。

“晚安。”她说，关上门。

亚丽拿着信封到床上，就着淡淡的台灯灯光拆开，将内容物抖到床上：一本书。法奥斯的作品，初版的《黄金沉默》。她翻到背面，看到背面那张察尔斯．卢瑟福的照片。

（什么嘛？）

她打开书，看见里面的物品。

书页被割开，文字部分挖成一个精确的形状，有东西安放在里面。洞跟那东西卡得紧密，当她将书翻过来，枪才慢慢的掉到她手中。

她拿到了武器。

. 19 夜间课，一九九四年

在那周三晚上，亚丽到费斯克图书馆，准备看完老师指定的阅读进度。她翻开法奥斯的《螺旋》，看到一张纸条。一小张纸条，不比一片玻璃碎片大。上面写着：去查程序。

她的背包──她是否曾把背包留在校园某处？回想那天的行程：在学校餐厅午餐，下午一点去见谬博士（讨论原子弹轰炸后的日本文学），下午在路易斯．普莱恩宿舍房间和大家一起念书，回自己宿舍拿法奥斯的书。有人碰过她的书。

她环顾四周，疑心病使她后颈搔痒。有一群跟她隔了两桌的学生埋头研究物理；有个人独自待在图书馆另一侧一个开了灯的小隔间；还有几个人慵懒的在书架间徘徊。除了他们之外，图书馆里空荡安静。她抚摸纸条。

去查程序。

亚丽对这个词有印象。艾迪斯上课提过？她在书上看过？她再度扫视图书馆。一个男生抬眼看着她。他的头发塌垂，二年级，是美国大学新闻暨大众传播媒体荣誉协会的会员，她有一次在派对上和他跳过舞。她别开视线，有了一种眉目舒放的感觉，像找到线轴的线头。程序书上看过吗？她停住，双手胡乱的将纸条揉成乱七八糟的纸团，呼吸变急。（书，）她想。（就是书。）

她起身行动，背包甩过肩膀，出了图书馆，迎着刺骨寒意，穿过草皮，迈向菲布里克宿舍大楼。一日将尽，树木刺穿血红色的阳光。以前的亚丽会驻足观赏，甚至喜欢这幅风景。寂静的校园，地面的积雪如钻石般闪亮。但这是新的亚丽，夜间课改变了她，艾迪斯改变了她。她脚下更带劲，疾步行走，风像一千根针刺着她的脸庞。她进入宿舍，吸进扑面的暖意，搭电梯回房间。

书就在她藏的地方。

《心智谜团》，理查．艾迪斯着。有一会儿，她站在空房间里，想着自己的生命怎样因此而转变。一小册书，以廉价黏胶固定在一起的一叠纸页，随便就会毁损的纸页，却如此剧力万钧，威力深远。

一如她两星期前在图书馆那一夜的作法，亚丽检视索引，立刻找到条目：共有十几笔参照资料。“程序”。她浏览子目，挑了一条来看：“规则，各种变异玩法”。她双手颤抖，翻到对应的页。

原来是游戏，这一眼即可看出。亚丽浏览内容，确认自己背对着门，以防室友回来撞见。但这游戏，并不寻常。玩家只限艾迪斯所谓的“开悟者”，亦即将法奥斯的著作倒背如流、足以玩这个游戏的法奥斯学者。不止如此，艾迪斯探讨程序游戏的语气也很特别，流露出一股她在艾迪斯其余论述中没看过的庄重。教授对此非常在乎。他要读者明白这个游戏、这些书页的内容很重要。

有一段话格外引起她注意。

□□□

没错，这是游戏，但程序并非纯真稚子排遣时间的游戏。半是考验记忆，半是谜团，目标为：竭尽所能，完美重现保罗．法奥斯小说的场景。复杂度有高低之别──从真正的大师级，到单纯想在学校里有崭新体验的新手──但程序的形式与功能始终相同。这是一种解构方式，一种在蒙尘教室之外以全新方式了解文本的作法。实际置身在字里行间。

※※※

这段文字附有照片，是一群学生在校园里，衣着显然属于八〇年代，他们正在交谈，他们的表情、姿态、装束风格，立刻引起亚丽的注意。（他们在演戏，）她想。（就好像他们在排演某种戏剧。）

她读下去，看了游戏的种种变形、游戏是如何发明的（始于耶鲁，可能由班杰明．洛克草创──但没有定论）、规则与目标。“有人认为要了解法奥斯，”艾迪斯写道，“务必得先学会玩程序。除非你在游戏中开悟，否则不能真正认识法奥斯仅有的两部小说。倘若一个人不认识这两部小说并予以全盘了解，又从何着手寻找保罗．法奥斯？”

亚丽继续埋头研读。书里常提到程序。还有其他的玩家照片；有一张粗略的表格列出程序如何计分、谁被宣判为赢家。但看到后来，她明白了一件事：你绝不知道它几时开始。程序随时随地都可能展开，玩家永远不知情。玩家会听到一句法奥斯的句子，听到就要回应，扮演对手的角色，讲出那一页的对话。游戏就是如此，既斗智，也比记忆。唯有做足功课，才有办法玩。

“说不定程序就在此时此刻展开。”艾迪斯写道，“说不定就是你，不论你人在何处，你就是必须回应。”

※※※

那一夜她迟到了。她溜进地下教室，找到自己的座位。她环顾同学，环顾无窗的小教室。是哪个同学悄悄将纸条夹进她的书里面？是谁叫她去查程序游戏？当视线扫到前排时，她僵住了；麦可．坦纳正直勾勾盯着她。

有一会儿两人都没理会对方。亚丽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她的脉搏如雷。他继续看着她。

“是你吗？”她以口形问道，看看其他人。没人在听。雅各．凯勒被丹尼尔．海登的笑话逗笑。克里斯坦．凯恩在红色笔记簿写东西，八成又是他常写的诡异故事。梅俐莎．李在赶她的阅读进度。亚丽视线回到坦纳身上，看出他没有听到她的问题。他向前倾。

“是你把纸条夹到我书里的吗？”

但他唯一的回应是兀自提出问题。亚丽盯着他的嘴形动作。

“你喜欢这堂课吗？”

她本能的匆匆往上瞄一眼：萤幕仍是黑的。“不喜欢”，她回应。“我也是，”他说。“没人喜欢。”

这时墙上暗影扭动，麦可连忙转身。当亚丽抬眼，艾迪斯已然出现在萤幕上。他看见他们的对谈了吗？但这念头旋即被教授的样貌吓跑。

他不修边幅，头发狂野乱翘，眼睛因疲惫而发紫，橘色囚服的领子不正，仿佛他是被一个警卫揪到座位上的。不止如此，还有更奇怪的事：他比较靠近他们。或许是镜头聚焦到他的脸孔，也或许是他的钢桌向前搬动一、两呎──总之就是变了。教授成为焦点，是全班的注意力所在。在角落靠近发泡砖天花板处，架设在西墙上面的，是居高临下拍摄学生的摄影机的红眼。

“上一节课的事很抱歉。”艾迪斯的声音破碎含糊。“我的病……说发作就发作，没办法防范。我小时候，把这叫‘神游’。我觉得丢脸死了，其他小孩拿这揶揄我笑我是早退的男生、睡仙。我会憋住症状，将黑暗逼到里面，就像憋气一样。我的神游是我在内心里游走的房间，但那……”他别开眼，望向看不见的囚禁墙壁。“那太可怕了。”教室里鸦雀无声。他们想像那一夜的他，面容皱成一团，一只眼睛对着他们往下翻，差点撞倒镜头，并且在传输中断、画面变黑前的最后几秒瞪着他们。最后，艾迪斯绽出笑容，一只手闲闲的从镜头前挥过。“闲话说够了。在来讨论上课的真正主题：保罗．法奥斯。告诉我，你们发现了什么。”

没人出声。电视画面闪烁，可能是风吹的，或是教授那一头的小煤渣砖房间有了什么动静。一条杂讯像一道帘幕降下，然后教授再度出现，双手在面前交叠，警醒的黑眼注视着他们。他尚未刮胡，脸上有斑斑点点的灰白胡碴。

“什么都没查到吗？”艾迪斯说，“你们总有做些什么来消磨日子吧！”

“一个不存在的人要怎么找？”路易斯．普莱恩问。他坐在后排，头倚着水泥墙。

“我向你保证有保罗．法奥斯这个人，普莱恩同学。他一直存在。”

“但我们怎么能肯定呢？”

“因为我说了算。这还不够吗？”

“不够。”梅俐莎．李抢白，普莱恩都还没来得及开口。

“怎么不够？”艾迪斯问，现在笑容更尖锐。他将下巴搁在右手上，学生们看到他在手上写了东西。难以辨识的字迹盘绕在拇指的网状纹路上。艾迪斯有时会这样，在身上写纸条给学生，但一如关于他的一切，这些字句十分费解。一个日期、一个图案、一个页码，老是刚好落在镜头之外。

“因为你……”

“在坐牢吗？”他问，摊开双臂。只看得到躯干和双腿的警卫随之移动，每次艾迪斯一动，他们也跟着动。“李同学，你是这个意思吗？因为我在牢里、在这个地方，所以我就比较不可信？比较不可能正确无误？”

她抬头，悍然迎视他的目光。“对。”

“另一个问题是，我们目前掌握的资料，”丹尼尔．海登补充道，他常这样挑衅艾迪斯。“资料并不多。”

“你还要我给你们什么？”艾迪斯问。

男孩起初不发一语，专注盯着萤幕，仿佛电视机本身会指引他下一步怎么做。然后他才开口，语气谨慎沉着，“你曾去了爱荷华，请告诉我们那趟行动的始末。”

艾迪斯没有畏缩，脸却变了个样。右颊仿佛裂了，暗沉的皮肤像一条线被拉紧似的。“那跟法奥斯有什么关连？”

“息息相关。”海登说，“开头的重要性，不是跟结局一样吗？”

“开头，”艾迪斯复述，十指轻敲钢桌，“我去爱荷华寻找法奥斯的时候，跟你们一样只是学生。但我在岩石山监狱发现的事更重要。以前我还是个孩子，不知道保罗．法奥斯在哪里，不知道他是谁。我知道的东西全是我的精神导师班杰明．洛克博士提供的资讯。现在我明智多了。”

“洛克。谁是洛克？”坦纳说。

艾迪斯垂下眼。“当今世上，没人比他更了解法奥斯。不过就像许多法奥斯学者一样，洛克深深迷上了作者。他念兹在兹只想找出作者，最后这念头毁了他。”

亚丽想著「毁了”一词。她想到费斯克院长告诉她的事，想着对法奥斯的追寻压垮了多少学者。她想着艾迪斯在寂寞的牢房里，想着杜蒙特大学两位遇害的研究生。一切的一切，只为了这些无意义的字词。她几乎浑然不觉的伸出手，碰碰画了线、有着皱折的《螺旋》封面。冰凉无生命的触感，将她的心思带回这一夜，回到这间地下室及书中的一切谜团。

（问他程序的事。）

她没来得及多想，问题便脱口而出，像炸弹投进对谈中：“是他教你玩程序的吗？”

沉默。萤幕里的艾迪斯退缩了──蹙眉，或许是退却，他没料到会有此一问。“还有查到其他的东西吗？”他问，口气冰冷。

“呃，”亚丽支支吾吾，“我……我不是故意要……”

“老师，那是什么？”梅俐莎问，免去亚丽与他舌战的困窘。既然课堂里出现了新事物，是这门课的新线索，梅俐莎觉得务必要问个清楚。“什么是程序？”

艾迪斯望向镜头边缘。这是他惯常的作法：他会别开眼睛、拖延时间。这教授的一举一动都有目的、有算计。他们等他说下去。

“程序是一个游戏。”他最后说，“一个按照保罗．法奥斯小说去玩的游戏。”

“你是说类似角色扮演的游戏？”莎莉．米契问。

“不是。”艾迪斯连忙说：“远远不只是角色扮演。”

“怎么玩？”

再一次的，艾迪斯近乎戒慎的模样。他抬起一只手，将一些眼前的头发拨到后面。风声在他们上方呼啸，使画面模糊，令教授的形影看来像一层淡影。最后，他拉回了心思，叹了口气。现在别无选择；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程序游戏的奇特之处在于，必须等到你察觉异状，才晓得自己已经开始玩了。”他说，“只有获选的人可以参加。我记得自己以杜蒙特学生的身分被挑上时，我有多么自豪。终于能成为他们的一员了……”艾迪斯的声音淡去，视线又落到镜头之外。当他再度开口，声音便比较谨慎。“一则写在书上的讯息说游戏开始了。但就我所知，什么事都没发生。”

距离电视三排的亚丽向前靠。（在书里的讯息？）她更加专心听教授的话。

“你是说程序还没正式开始？”法兰克．马斯登问。他又是理查三世的扮相，眼睛涂黑，头发以鞋油上色。

“不是的，游戏已经开始了。这就是游戏刺激的地方──你永远说不准。你永远分不清在哪时哪刻，你的真实生活结束、而程序开始。”

艾迪斯给学生时间去消化这段话。大家安静下来后，他接下去解释。

“受邀参加游戏后，就要等待，等他们准备就绪。我在书里找到字条后三个星期，怪事发生了。我的朋友们──举止不太正常。他们……就像参与了什么戏剧的演出。各位同学，这，就是程序。”

“而这些角色，”海登说，目光炯炯的直视萤幕，“你得见招拆招，接演那些场景里少掉的部分，变成法奥斯笔下的人物。”

“正确。听起来是很蠢没错──但相信我，程序玩到最高阶，绝对不蠢。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有一天我们在学校的咖啡馆里，有个人看着我，突然开始复述《黄金沉默》里的对白内容。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我傻了，慌了。最后那人干脆放弃，自己走人。隔了一星期，一张纸条出现在我的书里，这回是夹在德希达的书里面：‘我们对你很失望，理查。’”

“你输了。”凯勒说。

“我输了第一局，对。但我在两星期后得到另一个机会。我们走下一条学校的街道，我们五个人都是爱荷华人氏的成员，然后有人开始说出台词。我认出那个章节──在小说很后，安．玛莉已经搬到伯父的大宅。我扮演自己的角色，完全按照书里的字句和手势演出。务必精确无误才行，玩家必须证明自己精通法奥斯的著作，对细节信手捻来。在第二次机会时，看其他人的脸色我就晓得结果──我赢了。”

“赢了会怎样？”米契静静的问。

艾迪斯视线往上飘。他的脸色变了，先前的严峻紧绷不见了。他眼睛发亮。“你就会被接纳。然后程序结束，你成为菁英族群的一员。”

“输的话呢？”亚丽问，“输了会怎样？”

艾迪斯再次垂眼，吓得无脸的警卫一震。

“你就被排除在外。身为法奥斯学者，不能参与其中、不能成为他们的一员，是比死更悲惨的命运。”

教授没说别的。几秒后，传输终止。

. 20

那天晚上她去丽贝佳酒吧见凯勒。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笔记卡摊放在条纹桌上，是个格线和圈圈叉叉切割的足球场。他看到亚丽出现在充满烟味的酒吧另一侧，向她招手。

“我只是做点功课。”他在她坐下时说。酒吧里喧嚣吵闹，正合她的意。

“没关系。”

“帮你点啤酒吗？”

“我要九号啤酒。”

“魔法帽酒厂出品。”凯勒不禁刮目相看。“好酒。”他叫来女服务生，为两人点酒。

他们别扭了一时半刻。这可不像跟他一起上课，亚丽心想，这是另一码事，是真正的约会。倒不是说她在贾斯博都窝在宿舍里；她和别人一样常出门。不过由于哈佛已经接受她的申请，也因为她父亲健康恶化，她没多少时间社交。总之，她觉得自己好呆，很不习惯。

“那个，程序游戏。”

她抬起头，意识到凯勒说了话。在你靠近他坐着之前，你很难感受到他的块头有多大、体魄有多结实。他浑身上下没有皮松肉弛的地方，而且他相貌也英俊，眼神和善安静，一张嘴巴总好像弯成一个讽刺的笑容。

“怎样？”她问。他们的啤酒来了。

“很呆吧？那样陷进书本里？简直像他们想要找到一个洞，然后直接滑进法奥斯的小说里。”

“不知道款。”她说，思忖着，（兔子洞……）

凯勒歪着头，笑容饶富兴味。亚丽在他不经意间，逮到他看着她。“你觉得这游戏听起来很好玩？”

“我可以理解他为什么投入其中。”她说，视线掠到他后方，看到梅俐莎．李在一个角落的包厢里。她在跟三、四个英文系学生讲话，亚丽很讶异麦可．坦纳跟他们一道。梅俐莎瞥见亚丽在打量他们，亚丽便将目光移向凯勒，双颊火热。

“我觉得那简直像是超级书呆子。”凯勒说，“但我确实想听他去爱荷华的事，跟他去的人……叫什么来着？是洛克。”

“我以为你信不过艾迪斯。”

“信得过就有鬼了。但我也想瞧瞧这堂课的后续发展，亚丽。我想查出他晓得什么、他在那间监狱里查出什么。他让我入迷了，这正是他对这堂课的打算，不过话说回来……”

“说吧！”她说。

“感觉满陈腔滥调的。”

“别闹了，凯勒。”

“只是这家伙好像表面上是一个样子，实际上却是另一个样子。”

她笑了，凯勒红了脸。

“也许只是我有毛病。”他低头看桌子，将啤酒搁到双臂之间。“也许是我疑心病太重。”

“你没有疑神疑鬼。”

“这么说，你有同感？”

（告诉他，）她想。（告诉凯勒那本书、那条留言的事，告诉他艾迪斯是无辜的。）她张嘴，却说不出话。她将啤酒举到嘴前，灌了一大口。

“我做了点调查。”他说。

“哪种调查？”

“我查到一些东西。今天，在费斯克图书馆。”

亚丽向前坐，但凯勒没再说什么。只是坐在那里，交叉手臂，目光空洞的望着她。点唱机播出尖叫树木乐团（Screaming Trees）的歌，舞池里有几个醉酒的姐妹会女生。酒吧里越见喧嚣。

“怎样？”她说，“说嘛。”

凯勒笑嘻嘻。“不要。”

“凯勒！我以为我们今天晚上是来念书的。”

“原来那是我们的来意？”他问，笑容停驻不去。“来念书的？”

“不然咧？”

“解开谜团。”凯勒说，压低嗓子，唯妙唯肖的模仿艾迪斯。他牛饮一大口啤酒，眼睛闪闪发亮。就在那一刻，亚丽发现一件事：她玩得很开心。

“你到底要不要跟我说你在图书馆找到什么？”她问。

“还不要。”

“要是你不给我看，凯勒，我就……”

他倾身上前吻了她。动作快捷无声，桌脚轻微滑动，他们的啤酒瓶铿锵作响，就像丽贝佳酒吧侧门外，正有一列火车呼啸而过。亚丽一时之间愣住。

“对不起。”他说。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来。”

男孩向下伸手到包包里抽出东西。那是个厚实的皮革书包，侧边绣著「我爱佛蒙特”字样。

凯勒将一本书扔到桌上。书溜过平滑的桌面，撞上亚丽的手臂。她拿起书，检视封面。她见过这本书，看过很多次了，是法奥斯的《螺旋》。

“这不好笑，凯勒。”她说，想着他刚才移向她的速度真快，想着他的呼吸轻轻吹送到她的唇上。“我宿舍里也有一本一样的。”

凯勒没理会她的打趣。“一开始我不相信他。”他说，“只觉得艾迪斯又在玩把戏。可是我开始看书，我是说很认真的看，用教授上课讨论的方式看，用功钻研。钻进字里行间，解构它。”

“然后呢？”

凯勒吸气。他的手探向前方，碰碰书本──但动作戒慎，仿佛书通了电流。“艾迪斯是对的。书里暗藏玄机……老天，亚丽，里面有东西指引我们上哪里找他。”

“你说法奥斯？”

一个点头。“对，我想没错。就像……”

“地图。”她说，记起史坦利．费斯克之前说的话。

“正是如此。《螺旋》是天杀的地图。”

此时她碰触书封，手指抚过冰冷的表面。书封图案令人迷惑，诡异。一名女子置身在城市中，但那是一座奇怪的城市。摩天大楼没有影子，全部呈“之”字型的街道通往都心，都心有一颗被藤蔓层层缠绕的黑心。书名向上扬，字迹是由那颗被层层缠绕的心长出的卷须、枝丫构成：

□□□

螺旋　　保罗．法奥斯着

※※※

亚丽说：“给我看你发现的东西。”

“我刚说过，我今天早上去了图书馆，打算看书，搞定明天晚上上课前要看完的部分。可是我看了几页就累了，想睡觉。我们星期六比过赛，我还没恢复精神。”

“别跟我说你是梦到的。”

“不是作梦。”他口吻坚定。“我趴在桌上。我待在阅览室，然后……”

“到底是怎样，凯勒？”她不耐烦的问。

“在这里。”

他将书转个边，指着。在那里，就在他手指边缘，页面有个瑕疵。那痕迹根本毫不起眼，只是个无形无状的小点。小到亚丽以为那是油墨晕开，试图拨掉它。

“别费事了。”凯勒说，“那是永久的。印在这一页上面。我以为可能只有我这本才这样，印刷厂出了差错之类的。所以我到书库，找到图书馆馆藏的《螺旋》。结果一样。同一个位置有一模一样的污痕。”

“这到底是什么？”

凯勒没应声，只是翻开靠近那块污痕的部分，指给她看。她看到那一小点墨痕飘浮在书侧外缘，形成一颗小点。

这像一拳打在她身上。

“这是定位符号。”她脱口而出。

“正是。”凯勒现在眼里发出兴奋的光芒。“像个书签之类的。固定是在这一页，因为下一页没有这个标记。是九十七页。”

亚丽开始阅读。

这一页的场景是女主角在爱荷华哈姆雷特的家中，她正在规画前往纽约市的旅程，这趟旅程会解放她。亚丽足足看了两遍，却没有看出什么有意义的内容。一无所获。

“我看不出半点名堂，凯勒。”她说，“在我看来只是一个场景，只是文字。”

“再看一遍。”

她叹息。她讨厌这些考验。先是艾迪斯和费斯克，现在是凯勒──测验一个接一个，挑战接着挑战，凡事都得之不易。她再度阅读。在这一幕中，安．玛莉向母亲解释她要前往纽约市，她心意已决。她可以住在东区的公寓，因为一位年老的伯父愿意让她同住。在九十七页底部，安．玛莉说：“这是我想做的事，母亲。我明天就离开哈姆雷特。”这一页就此结束。什么都没有。

亚丽几乎就要举白旗，告诉凯勒她看不出弦外之音，她显然不如他聪明。当然她大可告诉他，她心里在想别的事，说她发现关于艾迪斯的其他晦暗资讯，而……

说是迟那时快，她瞧出端倪。

那个印记。它的形状。那个小点，在九十七页边缘的暗影晕糊。看来像……

它指出了方向。

指出了页面中段的一行。印记的边缘向内延伸，像指著文字的箭头，将她的视线引到那一段。绝对没错，亚丽责骂自己怎么没一眼看出来。

（一幅地图，）她又想。（每幅地图都有图例。）她盯着那标记，然后指甲按到页面上，视线笔直移到对应的几行。正在看时，她瞥见凯勒的笑容。

那几行是：

□□□

……在这个世纪，女人必须置身在一切的中心，安．玛莉寻思着。她必须置身在事物的核心、绝对的正中央──柏拉图的液体黄金。

※※※

亚丽再看第二遍，然后抬头看凯勒。他将啤酒瓶举在嘴前，但仍然挂着笑。

“‘柏拉图的液体黄金’？”亚丽出声说。这个词简直从纸页跳出来。

凯勒耸耸肩。“考倒我了。这个就靠你来解答啦，哈佛小姐。”

“我这辈子都没听过这种说法。”她说。

“那我们就陷入胶着。”

“可是这个标记一定别有深意，凯勒。绝对是有意义的。”

他耸耸肩。她看着他，思考。

“我们一步一步来。”她柔声说，“谁是柏拉图？”

“亚丽。”

“我是认真的，凯勒。他是谁？”

男孩叹息。“古典哲学家。希腊人，有很帅的胡子。苏格拉底是他的艾迪斯，而柏拉图是亚里斯多德的艾迪斯。让一些洞穴里的人获得自由1。”

1柏拉图曾以洞穴为喻，说一群囚犯从幼年便囚于洞穴中，看到从外面映在穴壁的人影等等，以为外面充满可怕骇人的事物。

“还有呢？”亚丽问。

凯勒瞪着她。摇摇头。

“那绝对是有意义的，凯勒，一定有。”

她检视脑海，寻找相关的线索。凯勒已经大有斩获，发现书上的标记及这行用词古怪的奇怪段落，她知道门锁内的齿轮逐渐移向开锁的正确位置。她知道谜底会出现，也感受到谜底正在接近。但答案不会自己变出来，通往保罗．法奥斯身分的大门不会自动敞开。

（柏拉图的液体黄金，）她再度思忖。她闭着眼睛，十指按在太阳穴上，按摩着。这是她父亲深思时的动作，她的按摩指法跟她印象中父亲头痛时一样。（把心拉回来，亚丽，）她向自己说，想到油，想到德州，想到与希腊绝对无关的知识，想到她觉得自己认不出那一行文字、那文本、那标记等等一切──（可恶。可恶至极。）

（柏拉图的液体黄金，柏拉图的──）

“艾迪斯。”她说。

凯勒抬头。“咦？”

“你之前说过的话。你说苏格拉底是柏拉图的艾迪斯。你在讲什么？”

“苏格拉底是柏拉图的精神导师。”凯勒说，“艾迪斯现在是我们的精神导师了，不是吗？是我们的指引？”

（指引。）她心想。（老师是指引。）这必然有番道理，她知道自己必须准确揪出解答，才能连结到下一条线索。但愿她可以抽丝剥茧，挤榨、萃取出答案。

“你想说什么，亚丽？”凯勒问，弹着手指。“你听得懂我的话吗？”

“柏拉图是个指引。”

“对，所以呢？”

“柏拉图在雅典教亚里斯多德。他给人上课──他在哪里给学生上课的，凯勒？”

他扮个鬼脸。他没跟上她的思路。

“他在户外上课。记得基础人类学的汉弗莱思吗？”

“握，悍妇拉屎，反基督的人。”

“汉弗莱思告诉我们，柏拉图总是在户外上课。”她复述。“雅典户外有什么？”

“雕像吗？”

“别闹我，我是认真的。”

“好好好，户外有什么……我想，应该就跟贾斯博学院户外一样。花啊、草啊、树啊。”

她注视他，现在睁大了眼睛。“就是这个，是树。”

“你在说什么，亚丽？”

她倾身拿起自己的书包，抽出《诺顿世界文学选粹》。她信心十足的在书页上移动手指，这本书她翻查过多少次了，在教授等待学生回答的时候展开多少次的寻宝记？她搜查的功夫炉火纯青，总是找得到资料替自己的推论背书，甚至有些教授怀疑她把这部砖头书倒背如流。

现在她查起一部著作。不是柏拉图的，而是荷马的。

当她翻到那一页，开始浏览字句，凯勒凑向前。她脸颊发烫，感觉到他的狐疑。“你找错东西了，小姐。那不是我们要的希腊。”

“别吵。”

她依然故我，看了一行又一行。

“就在这附近。”她说，挫败渗进嗓音。“我记得我们班在看《奥德赛》的时候，有一次汉弗莱思讲到希腊人的天性。这边有关于树的资料，关于……”

亚丽停下动作。她找到旧笔记了。

“叹？”凯勒问，顿时起了兴趣。“你找到什么了？”

她念出声：“‘女孩们站着不动，各自怂恿别人上前。然后她们带着奥德修斯到一处遮蔽处，让他可以坐下，这是善心的阿尔基诺奥斯国王之女瑙西卡的吩咐。在他身边的地上，她们放下一件长袍和披风供他穿，并且给他盛在金瓶中的清爽橄榄油，她们叫他到溪流中盥洗。’”

亚丽停口，抬头看凯勒。他依旧不明白。

“法奥斯的句子，跟这完全沾不上边。”他说。

她碰碰他的手，阻止他继续发言。就这一碰，她觉得像触电她看得出凯勒也一样，他也静静的抬头看她。

“你看我的笔记。”她说，“看教授对这段的说法。”

凯勒将书捧在巨掌上，转向自己。然后他看了亚丽在求知若渴的大一时代，写在文字旁边的笔记。她看到他无声的跟着念，看着他的嘴形说出：（液体黄金。）

当他再度迎视她，她看到他目光中的希望。“什么意思？”

“我想是橄榄油。”亚丽说，“橄榄。柏拉图在户外上课，常以橄榄树打比方给学生听。也许法奥斯的盘算是将象征符号隐晦的安插到字里行间，让人难以识破。这是个起点，凯勒。一定是。但下一步要往哪走，我完全没概念。”

“我倒有可能知道。”

她眨眨眼。“是吗？”

“请先容我说一声，你很厉害，席普利小姐。”凯勒说，“相当厉害。但让我向你展示我的能耐。今天我重看费斯克图书馆的一些旧地图，找到爱荷华州哈姆雷特。察尔斯．卢瑟福住在那里，也死在那里。”

“就是照片印在书上的百科全书推销员。”

“对。因为艾迪斯说要找到法奥斯，得从卢瑟福开始查，我希望看了地图，可以了解老师在说什么。结果找到了……”

“液体黄金街。”

凯勒笑了。“差点就猜中了，聪明鬼。”他翻转地图，将啤酒放在桌角。他们都站起来，注视爱荷华。这是一幅旧地图，影本上污痕斑斑，一条河流与交错的街道之间界线不明。整个镇以一大片模糊圆圈框住，深色的大字标示著「哈姆雷特”。

她要找的目标在南端。她的目光随着凯勒的手指移过格线，进入一个区块。一瞬间她狂乱的幻想自己置身其中、在这座镇上、步行过那些街道。然后她从幻想抽身，回到背后有吉他激昂演奏的酒吧，看到他指着小镇南缘一条突出在河边的道路。她喘不过气。

橄榄街。

“卢瑟福就住那里。”她说，沉浸在他们此刻对谈的节拍中。现在每个路标、每个关连点看来都昭然若揭，非常明显。她的心脏在胸膛里剧烈跳动。

“正是如此。所以艾迪斯第一次上课才会提到这个小镇，亚丽。现在一切概无疑义。他在设法跟我们说哈姆雷特的事。”

他们双双沉默下来，掂量这件事的意义。

“但他要我们在橄榄街找什么他始终找不到的东西呢？”

凯勒将啤酒一仰而尽，把酒瓶推到一旁，拿起小说，研究封面的图案。那颗黑色的心、女子站在迷宫之前。他跟亚丽先前的表情不同，他审度这本书的神态透着冰冷。一种怀疑。

最后他说：“我想，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也知道。”

“你今天火力全开，凯勒。”

他从包包里拿了另一样东西，是照片。

他递出来，但她即将摸到照片时，他却立刻抽回去。她以为他又在玩游戏，以为他又想要吻她。可是，当她抬眼看他，看到他正经八百的，便没了笑容。

“你不准问我照片是哪来的。”他说。

“我……”

“你要保证，亚丽。交给我的人要我发誓绝对保密。他相信这堂课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我有同感。但他想要帮助我，帮助我们。拜托你，请你不要问我他的名字。”

“好吧！我保证。”

他将照片送过桌面递给她。是个男人站在一间木板小屋前面。她看过他，但这张照片的他看来不一样。极为不同，年纪较长，对，但也黝黑一点，眼睛较暗，严峻，像极了理查．艾迪斯。

但影中人并非艾迪斯，差得远了。

“什么鬼？”亚丽说，一口气喘不过来。

“这是他，亚丽，无疑是他。你看日期。”

她看了。右下角有日期标记：一九九四年十一月一日。

这人是察尔斯．卢瑟福。这是他四天前才拍的照片。

. 21 亚丽，现今

路易斯．普莱恩的绅宝汽车引擎开始低鸣时，距离麦可．坦纳追思会开始的时间已然紧迫。他连着几哩路都忽略引擎声不管，只专注想着冷血的命案，想着死亡如何从过去刻出一条线拉到现在，撕开今昔的接缝，令许多事物痛苦的混杂夹缠。进入柏林顿地界，他脸上的泪已经冰凉，他摇下车窗，让风吹乱残存的头发。

不久，车身开始颤动，灰色浓烟像布幕袭上挡风玻璃。他在佛蒙特的后街小巷靠边停车，打手机给亚丽．席普利。但地方太荒僻收不到讯号，反正现在回头也来不及了：追思会即将展开，吊唁的人都聚在贾斯博校舍。（路易斯从自己与暴力精神病患接触的经验知道，凶手可能也在其中。）

或许迟到也好，他想。他辅修心理系，是个失败的心理医师，之后成为收治精神病罪犯的医院院长。他从不曾真的和同学打成一片。

他花了半小时才招到路过的车辆帮忙，再耗上四十五分钟才到达一座叫奥威尔的小镇，那儿的机械工人勉强修整引擎，并且严正警告：“这引擎快没命了”。他很快重返二号公路。当他弯向贾斯博，遥遥看见校内建筑的顶端隐现现，他纳闷这一切──迟到、车子抛锚──是否会令其余同学起疑。他们向来如此，既热烈批判他，又对他冷漠。他们会讥讽他：“水箱坏掉？果然是路易斯的风格”。

尽管离谱，而且是离谱到像他医院里囚犯会讲的疯话，但他开始对着照后镜开始捏造说法，关于迟到的谎言，或者算是戒慎的借口吧！

※※※

他停好车，跑上坡道到费斯克大宅。假如他可以在大家前往追思会前和他们会合，就可以让他们相信他真心在乎，相信他向来尊重麦可，而且他认为麦可的遭遇真是无谓的悲剧。等他到前门时，他汗湿的衬衫钴在皮肤上，呼吸已成了猛烈沉重的喘息。

他敲敲门，但无人应门。路易斯从大学时代便对这幢房子了如指掌：费斯克常在家里招待英文系的学生，尤其是这九个获选修读艾迪斯夜间课的学生。和其余同学来这里，总是给路易斯带来可悲的慰藉。在大家啜饮贵得吓人的美酒、谈论伟大的文学作品时，他会在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和大家打成一片了。在他收到手稿前，那种时刻并不多。他久久才和大家见一面。

手稿。

现在他想到了手稿。想着手稿如何来到他手上，仅仅那脆弱的一页，证实了有更多手稿存在。匿名寄件者担保未出版的法奥斯作品在这里，就在这幢矗立在他面前的房屋里。

路易斯想和亚丽谈谈，看她找到手稿其余部分没有。他想，若是可以设法让法奥斯重返人间，让神秘小说家起死回生，或许其他人会对他刮目相看，认同他可以和其他同学平起平坐。

他绕到房子侧面，往内窥视，窗户蒙上尘垢，黑黑暗暗的，几乎完全看不出屋内的动静。尽管如此，眼前情景却绝对错不了：玻璃后有个人影在走动。

“嘿！”他嚷道，敲打窗扉。“我是路易斯！我到了！我赶来了！”

他忙不迭绕到屋后，再度看表。时间一秒秒流逝，令他怵目心惊，急得他拔腿就跑，奔上铺着鹅卵石的门廊，来到一扇后门，结果发现这扇门竟然……

开着。大大敞开，迎他入内。这是他今天第一件顺心的事。

他踏进玄关。一道道的阳光参差映照在硬木地板上。他嗅到了霉菌、腐朽、废弃的气味。光阴流逝，他想起自己的年纪、丹尼尔的自杀，想到麦可没道理的谋杀案。说来奇怪，他想起他的一位病患，这位病患勒毙三岁的女儿，放火焚烧她的尸体，这家伙说：“你也有恶念，普莱恩医生，这是你我的相似处，我们是同类。”路易斯紧闭双目，继续往屋里走。

他的足音回荡。一盏台灯在客厅里亮着，放出光芒──但客厅里有别的东西。他的那群同学不久前曾在客厅活动。沙发上有绞扭成一团的毯子，黑色余烬在壁炉里闷烧。

“我赶来了。”路易斯对着客厅说，对准他从屋外看见的人影，他语音的空洞回响传回他身上。现在他交代借口：“我有个病人出状况，在医院里闹。但我总算来了。有人在吗？”

他转身要走，却又听见声响。轻柔的脚步，木地板低声作响。他等着。

然后阴影舒展开来，这人走进他置身的客厅，是熟面孔。

“我想其他人应该都出发了吧！”路易斯说，“你……你要去追思会吗？”

“见到老朋友也不打声招呼吗，路易斯？”

这个人影完全现身，摊开双手，仿佛在示意（没什么好怕的，不过是我罢了。）尽管如此，路易斯浑身不自在。他来迟了，追思会即将开始，而且他跟这人从不曾如此亲密。反正，不如他和其他人的交情。

他试图重拾镇定。“哎呀，好多年啰！”

“实在太久了。老朋友应该养成习惯，不时联络的。”

路易斯低头，再次看表。躁热淘汹涌到腋下。他们还杵在这里干嘛？该出发了；他们可以晚点再叙旧。

“麦可是真正的菁英，对吧？”他的同伴若有所思的说，“可能是最棒的一个。他比你强，路易斯。甚至比席普利优秀。”

听到这毫不遮掩的尖利批评，路易斯不禁眨眼。

“你知道接下来会怎样，路易斯。”走近一步。“你把手稿怎么了？”

这太疯狂了。路易斯伸出手，仿佛可以凭着肢体动作挡御对方的指控。（你怎么可能知道？大家都晓得了吗？）才一页而已，他想如是说，四年前他只收到一页手稿──但他挤不出话，喉咙哽住，话语硬生生卡死。时间狠力撞击着他的手腕，他却不断想到：（你也有恶念，普莱恩医生，你也有恶念……）

“你信不信麦可是因为法奥斯而死的，路易斯？”现在这人的声音尖利得像切锯中的钢材。“你谁不好找，偏偏把手稿托付给亚丽．席普利，你真的觉得她值得信赖吗？”

路易斯撇开脸。客厅似乎缩小了，四墙向他逼近。他背向一道墙，没有门，只有他稍早在壁炉看到的焦黑无底洞──他的喉咙尝到灰烬的味道。

“然后屋子变了样，成为遍布镜子的厅堂。”

路易斯不明白对话为何转向，不懂朋友眼底的空白。但这句话很特别，似乎在哪听过……

“房子吞噬这个人，向内翻转，开始咀嚼他，窗户像牙齿迫近……”

“不，”路易斯无力的回应，他终于听出这些话来自未出版的法奥斯著作，来自路易斯收到的那一页手稿上。“求你不要这样。”

“……椅子翻倒，扶手伸出抓住他、拉倒他，将他拖到……”

现在他退无可退。他摔了一绞，重重跌进不晓得哪里冒出来的椅子上，膝盖一软坐下。他被困住了。

“我不是你们的一份子！”路易斯大叫，惊骇的抬头。“我跟那堂课的每个人都不一样，向来如此！我不一样，天杀的！”

但路易斯．普莱恩说话时，只看到一张多年前熟悉的脸孔低头靠近他，巨大深邃的真相轰隆隆穿过他。真相冷硬无情、快速、无法逆转。

他们从来不是朋友。

. 22

“各位先生、女士，”莱斯院长在讲台上说，“各位贾博学院的学者及贵宾，我们今天齐聚一堂，缅怀麦可．坦纳博士的生命。”

一个苦寒冷冽的早晨，几条步道上有零星几个正要去上课的学生，他们拉长脖子打量追思会，怀抱着病态的好奇心。坦纳一个以前的学生啜泣起来，一个记者连忙拍照。亚丽早上都在想该怎么谈论遇害的朋友，越想越觉得不舒服。现在情况概无疑义：他们聚在这里都是她害的，都是因为她在爱荷华发掘的事；因为她修完那门夜间课，才会有今天。

她想摆脱这个念头，胃里却在翻腾。

院长继续发表开场白，亚丽扫视和她一同坐在临时讲台上的其他人。克里斯坦．凯恩坐在椅子上，神情紧张，像教堂里的小朋友坐立不安。梅俐莎．李在他旁边，神态正经，坐姿端正，秀气的卵圆型太阳眼镜遮掩住她的心思。再来是法兰克．马斯登，他到得晚，没有女伴在身边，一副茫然的模样。亚丽望向人群，却不见露西．威金斯的人影。她撇下女演员的事不管，将心思拉回讲台上。莎莉．坦纳一身素黑，蕾丝面纱垂在眼前，紧绷下颚流露出哀愁。最后一位是雅各．凯勒，他刚刚才溜到座位上，正努力佯装自己准时到场。他现在一派肃穆沉着，头微微低垂如同在祈祷。最后，讲台最旁边还有两张椅子。一张是路易斯．普莱恩的，另一张是为理查．艾迪斯博士准备的。两张都空着。

莱斯院长说出她的名字，亚丽走到麦克风前，注视校园。人潮已从校园涌来，记者们从后排不断拍照。她张开嘴，却说不出话。（别闹了，亚丽。）她告诉自己。（你在哈佛天天都做这种事的啊！）

就在这一刻，她感觉到一只强壮的手臂揽着她。凯勒来到讲台上，待在她身边，低语：“没关系。有我在。”

她的勇气油然而生。

亚丽凑近麦克风说：“有一位好朋友曾经跟我说，死亡让我们更深切关心生命。假如只检视麦可．坦纳的人生，我们会看到一个多亏了奖学金造就的人。我们看到一位顾家的男人，”──她瞥了莎莉一眼，莎莉别开眼睛──“真诚的关爱妻子和女儿。我们也看到一位深信文学理论和精彩文学创作的教授。他奉献了许多年的人生给这所学院，并且在这里告别人世，不断为世界贡献一己心力。”

她停顿下来。凯勒将她拉得更近。

“我在十五年前认识麦可．坦纳。我们修了同一门课，那门课永远改变了全班同学。即使在当时，我也知道麦可相当优秀，但他不仅优秀，心地也善良。他信奉公平正义……”人群来动去。他们无心听她的演说，倒是在上上下下打量她：那目光活像在说，（我们可以看穿你。）一群学生站在前排，他们的脸孔在点阳光下看来像豺狼。（我们知道你是谁，）他们无声的说，（我们知道、我们知道、我们……）

亚丽揉掉前一夜在房里写的追悼稿，重新镇定心神，说道：“程序是危险的游戏。”众人露出困惑的神情，不确定的窃窃私语。“如果谁在玩程序，务必立刻停止。麦可跟大家一样清楚这一点。要不是程序，他可能还……”

在那一刻，远方有个人在大叫，那声音来自通往费斯克大宅的陡坡。吊唁的人群转头望向校园的边缘，看是谁在嚷嚷。

是布雷克警探，他跑向他们。

亚丽只能愣愣看着他越跑越近。他奔过东院，进入人群，挤到讲台前。

“干嘛来闹场，警探？”费斯克院长说，将轮椅向前移，盲了的双眼狂乱的扫视人群。

“又出人命了。”布雷克上气不接下气。“尸体刚刚才在你家发现。每个人都必须立刻回去。”

※※※

一群警察站在扶手椅两侧，俯瞰路易斯．普莱恩的尸体。他僵直的坐着，双手揪着自己的风衣。炉火已熄，客厅里散发着灰烬的味道。几张桌子上摆着前一夜留下的落寞酒杯和酒瓶，有些沾到口红，有的则侧躺着。客厅中央则是死者，看来仿佛只是个看热闹的。

（他终究还是决定来一趟。）亚丽想。（他只是太晚到学校了。）

普莱恩仰着头，仿佛坐着昏然入梦，一本平装书盖在他脸上，现在书染上了深色血渍。是克里斯坦．凯恩的《夜晚的巴克》。

“我向上帝发誓，”克里斯坦在人群中某处说，“我发誓这与我无关。我被陷害了。有人设计我，该死！”他的声音带着歇斯底里，其他人冷眼打量他。莎莉．坦纳瘫在法兰克．马斯登怀里，脸上是喘不过气的惊愕。不，她无声的作出口形，不、不、不。在她后面，露西．威金斯站在壁炉边，手臂环抱着自己，害怕得发抖。凯勒则站在亚丽身边，一下看死者，一下看墙壁。他和亚丽一样，看到路易斯，便会想起爱荷华。

“一个枪伤，”布雷克说，“在右耳后面。”

“我家里没有枪。”费斯克防御的说，“要是你找到凶枪，就是凶手带来的。”

“我的人正在搜查。”布雷克说，亚丽想到自己藏在房中的那本书，想到书中的手枪以及她早上外出时将东西藏在哪里。布雷克和她对上视线，她旋即别开眼睛。“现在我们该做的，是把今天早上在屋里的人全找回来。普莱恩遇害的时间点，不是在你们离开的前一刻，就是你们才刚走的时候。”

“但一定会有人看到他。”院长哀声说，“我们一定会撞见……”

“你从哪里离开屋子的，费斯克院长？”布雷克问。

院长指向马修．欧文。“从厨房。”看护说。

“这么说来，”布雷克推论，“你们出去时，可能根本不会遇到路易斯．普莱恩。他来迟了，他到的时候，屋里有人，这个人待在这里，杀了他。”

费斯克嗤之以鼻。“不可能。”

“麦可．坦纳发生命案后，”布雷克说，“我们必须调查各种可能性。”警探望向亚丽说：“你昨天晚上去找过艾迪斯。”

“他没有来过这里。”她说。她回应得太快，护卫之情太强烈。“他不会出席追思会的，这不是他的作风。”

“各种可能性都不能放过。”布雷克复述。

然后他退到走廊，对莱斯院长说了些什么，莱斯霎时没了血色，大受震惊的模样。院长点点头，离开房屋。

“大家都从追思会回来了吗？”布雷克手下的一个副队长问。

亚丽看看四周。大客厅这时一阵忙乱，员警和技术人员在封锁线围出的宽敞空间内，忙着保存命案现场；而这群昔日的学生刚刚才费了将近一小时工夫，挤过包围住讲台的记者，穿过追思会的人群。亚丽从蒙着尘垢的窗户，看到外面有一堆记者，莱斯正在向他们发布某种声明。

（艾迪斯是对的。）她想。（他的见解完全正确。）

“大家都回来了吗？”布雷克重新问。

“差不多了，”凯勒说，依然寸步不离守着她，“只缺了一个。”

亚丽扫视客厅，留意到确实有一个人没从追思会回来。当她察觉是哪个人，她感到既愤怒又困惑。

“梅俐莎．李。”她出声说。

布雷克点点头，向副队长打手势。“去找她，把她带回这里。”他说，“每个昨晚住在这里的人都可能是凶手的目标──也是嫌疑犯。”

. 23 夜间课，一九九四年

隔天晚上学生们来到卡尔弗大楼，却发现教室是空的。电视推车被推到后方角落，黑板上有人写了：停课──艾迪斯教授昏倒。

九名学生回到夜色中。他们一起走，风热辣辣的蹈着他们脸颊。校园清寂，一格格的黄色光芒从塔楼的高窗映落到地面，风儿呼啸跪过校园西侧的宿舍走廊。许久许久，这一小群人默不作声。

打破众人沉默的是梅俐莎．李。

“那个游戏。”女孩只构撂下这句话。

“怎样？”凯勒问。

“我们应该玩玩看。今晚，就在这里。”

其余人停下脚步。路易斯．普莱恩说。“这好像不太好吧！梅俐莎。”

“我有个朋友在念杜蒙特。”梅俐莎继续说，“俄文系的。她说他们仍然会利用周末玩程序。又没什么，纯粹好玩嘛！我们啃掉的《螺旋》够多了，好歹可以装装样子。”她的目光从脸上跳到另一人。她想玩。

“我不懂耶。”莎莉．米契静静的说，“感觉很像在……搞小圈圈。”

“别这样，小莎。不然你觉得贾斯博其他人有法子玩这个游戏吗？没有吧，只有我们可以，我们是顶尖的学生。我觉得艾迪斯之前上课就有这个意思，他在鼓吹我们开始玩，把程序游戏带进这个学校。”梅俐莎不再作声。他们此时位于费斯克图书馆前方，一盏孤单的街灯照亮他们这群人。

最后，丹尼尔．海登开了口，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清晰犀利：“我完全不想加入。”他转身就走。其他人看着他离去，脚步在冰雪上咔嗞咔嗞渐行渐远，当他的人影成为黑暗校园里的小黑点，梅俐莎说：“还有谁会怕的吗？”

没人移动。大家就此约定。

※※※

二十四小时后，亚丽戴上手套，溜到外面。她停在宿舍的前门门廊看着校园，看到令人不安的黑暗，这在冬夜很不寻常。月亮呢？

她走着，呼出的气息在她眼前起了白雾。她垂着头，凭着直觉前进；校园里每一道拐弯她都了然于心。她花了三分钟十七秒到达目的地。

派对已经热闹滚滚。ＡΣＴ姐妹会所挤得水泄不通，学生们聚到起居室，站在熊熊炉火前面。有人撞了她一下，给她一杯饮料。酒液泼到她空着的手上，极冷。亚丽接下来喝了，乐声隆隆。

她在找凯勒。她开始习惯在校园里寻找他的身影，随便到哪个派对，便在会场中寻觅他的笑容有时会看到他，有时则否，但总会找他，找不到的话，她便感到空虚。

现在在会所的后面。一组高窗面向辽阔的校园东区，这边的黑暗更令人不安。几个学生在地板上的坐垫玩真心话大冒险，凯勒不在其中。随想诗神乐团的〈宝贝哭吧哭吧〉渐渐淡去，被另一首歌取代。

又有人擦撞到她。“喂。”亚丽说，酒液仍然灼炙着她的喉咙。她抬起头，但那人已混入人群。

不对。不尽然。他们留下了某物。

一张纸条。另一张小纸条丢在她的杯底，向上漂游，几个字在她看时逐渐消溶：“卡尔佛大楼。开始。”

亚丽觉得喉咙紧缩。再一次，她打量四周，尽管内心恐惧，却忍不住笑了。她今天念书念到忘了这回事，只顾着研究法奥斯。是法奥斯朋尊，而非指出弦外之音的地图图例：《螺旋》。现在那本怪书的结尾涌上她的心头，她清楚这书别有深意，而那个深意正在揶揄她，偏偏她就是构不到边。

（也许你得更深入，）现在她告诉自己。（也许你需要回溯艾迪斯的足迹。）

亚丽离开姐妹会所，回到外面凌厉的风中。她去了卡尔佛大楼。

大楼漆黑得像夜色。没有动静，没有声响。

起初亚丽没看见半个人，只觉得酒、烟雾缭绕的姐妹会所，以及内心的恐惧席卷过她，使她四肢颤抖，令她腿软。寒意变得更加尖刻，无月的夜更是深不见底。她纳闷自己是否被耍了，怀疑梅俐莎是否在恶作剧。（那贱人，）她想。就在那一刻，她看到一道影子顺着大楼幽暗的门面移动。有人来了。

法兰克．马斯登出现在她面前，挂着诡异的笑容。“克蕾儿小姐吗？”他说。

亚丽想笑。今晚在这里做这种事……荒唐。但另一部分的她想配合演出，瞧瞧自己是否能够玩艾迪斯上课时提过的游戏。瞧瞧自己是否担当得起。她记得老师那次上课的话：（程序游戏的奇特之处在于，必须等到你察觉异状，才晓得自己已经开始玩了。）

“对，有什么事？”她说。

“欢迎回家，我亲爱的小姐。”马斯登继续说，不愧是演员，融入了角色。“欢迎你到……干。”他摇摇头，掏出随身带着的平装书，是《螺旋》。马斯登带了笔型手电筒，拿出来照那一页。最后他说：“欢迎来到爱荷华哈姆雷特。有什么需要，请吩咐我。”

亚丽张嘴却说不出话。只发出女生的小声哀叫，吓得马斯登震了一下，亚丽则羞红了脸。她记得这一幕，却想不起台词，记不得细节。现在她脑中一片空白，被吸空了，活像某种真空锁被敲破，慌乱的感觉横扫过她。她不想翻书，否则马斯登会看到她已经忘词。（你就被排除在外。身为法奥斯学者，不能参与其中、不能成为他们的一员──是比死更悲惨的命运。）

“书给你。”马斯登低语，给她书。她闻到他口中的威士忌味；不过是个游戏，她如是告诉自己，不过是在星期四夜晚暂时忘却期中考的消遣，只是找点乐子。她试图轻松以对。“你看一下台词。”

亚丽拿了他的书，翻开。找到那一幕，念出：“你可以带我去……”

“不可以用念的。”马斯登说。“这是规则之一。抱歉了，亚丽。”

她放下书，闭上双眼。“你可以带我去安．玛莉的住处。我好久没有见到她了。”

马斯登说：“往这边走。”

她尾随他。她一边走，一边留意到一件事：其他人有些是陌生人，有些是熟面孔。十来个贾斯博的学生，在罗斯街上，从她两侧走过。她看到路易斯．普莱恩。“晚安，小姐。”他口齿含糊，举起隐形的帽子致意。

这是书中的场景。分毫不差，他们重现了熙熙攘攘的街道及成群而过的人潮。

（法奥斯。他们在复制场景，在这里重现这本书，就在这座校园里。）

不知何故，意识到这一点使她满心恐惧。

亚丽跟着马斯登绕过卡尔佛大楼，经过覆雪的树木。枝丫打到她的脸孔，但她继续走，不久，到了学校另一区。在他们面前的是透纳大楼，这是梅俐莎．李的宿舍。学生们叫它“眺望旅馆”，就是电影《鬼店》的那间旅馆。

他们进了大楼，迎向暖意。这边的学生更多，是临时演员和被排除在戏外的人。有些人从塑胶杯喝东西，有些人已经醉了，不按照脚本演出。梅俐莎．李为游戏挑选了《螺旋》这一幕，现场只有一部分吻合那四页的内容。

有人嚷道：“程序是什么东？”另外两个学生在接吻，不时伸出舌头。有人用随身音响播放门户合唱团的〈结束〉，乐音穿透全场。法兰克．马斯登仍然在演出，脚步有些蹒跚，领着亚丽到楼梯。她跟着他上楼。

梅俐莎的房门按照法奥斯的描述弄出裂痕，房间里充满浓重的大麻气味，播放着轻柔的乐曲。亚丽进入房间时，看到梅俐莎坐在一个包着锡箔纸的纸箱前面。这是“镜子场景”，在《螺旋》中是较重要的一幕。艾迪斯曾特别强调这一幕，细细和他们讨论、详谈这一段的主题和细节。现在她来到这里，待在这间简单的宿舍房间，进入那些书页中。亚丽脉搏加速。

其他同学在这里：莎莉．米契、麦可．坦纳和凯勒。见到凯勒，亚丽心脏怦怦跳，但她拉回心神。他们在等她，坐在一边，没有走过房间──与法奥斯的原版略有出入，但只能将就。他们已经太投入游戏了。

“亚丽。”有人嘶声说。是凯勒。他的严肃神情卸下了她的防御心。她想告诉他，用不着太认真，这不过是个游戏──但这样讲不符合事实，对吧？她人都来了，置身在场景中，一切都有了急迫性。一种脉动。男孩向她打手势。“换你说了。”

亚丽心思回到房间里，展开这一幕。“安．玛莉。”她低哑的说，“多久没见啦？”

“你好，克蕾儿。”梅俐莎装出腔调，完全是作戏。“你真好，千里迢迢到爱荷华看我。这位是家父。”她指向坦纳，坦纳点点头。“这是我们的女仆奥莉薇雅。”

米契说：“您好。”

“这位是柏南先生，他是律师。”

凯勒伸出一只手。这不符合原著：爱管闲事的柏南律师比较后面才出场。亚丽迟疑起来，但凯勒的手保持不动，视线飘移。（他们茫了，）亚丽心想。（全被大麻熏茫了。）她握了握男孩汗湿的手，他随意笑一笑又坐下。ＣＤ在音响上旋转。梅俐莎第一次面向亚丽，她的嘴唇涂上了传统的鲜红口红，骨董绿松石耳环垂挂在她耳朵上。她的头发往上梳成那个年代的发型，但她仍然穿着珍珠果酱乐团的Ｔ恤、马丁医生的气垫靴，黑色指甲断裂。

“什么风把你吹回爱荷华？”女孩问。

“我来处理事情。”亚丽说。

“哪一种事情？”

“就是……”她再度僵住。房间似乎在疯狂打转。她希望台词快冒出来，却想不起半个字。其他人似乎在等她，催促她再接再厉。“就是……”她伸手去拿搁在梅俐莎的书桌兼梳妆台上的书。

“不行。”梅俐莎抽走书。“不可以看。你记得这一段的啊！亚丽。”

亚丽咬着唇。（去你的。）她努力回想那一幕，试图记起台词。偏偏想不起来。法奥斯的文字旋转着，溜到她构不到的地方。

“我……我不行……”

“我还以为哈佛已经收你了。”梅俐莎说，“我以为你的表现会像样一点。”女孩的深色眼眸残酷的评判亚丽。（她一定呛了什么药，脑筋糊涂了。）不晓得从娜来的烟袅袅飘来，使空气浑浊。亚丽咳了嗽，喉咙越哽越厉害，又咳起来。不久烟变成为浓厚猛烈的一阵一阵，她便俯下了腰。凯勒在一旁摩挲着她的背，说：“你还好吗，亚丽？要我帮你倒杯水吗？”

“放开她啦，凯勒。”梅俐莎说，“她没事的。”

亚丽站起来，羞愧得脸颊发烫。她失败了，她辜负了艾迪斯和其余全部人，她不该来的。她不配。她掉头就走，来到走廊，超脱合唱团的音乐轰隆隆，然后到了前厅。这边的场景已经乱了套，她看到路易斯．普莱恩语无伦次的乱说一气，临时演员们鸦雀无声瞪着他。他们一直处于停格状态。

亚丽窜过他们，冲到外面，大口吸气。

有一会儿，她独自伫立在雪地上，风刮得她脸红。然后她举步，她今晚玩完了，没戏唱了，他们那群人跟白痴游戏最好统统下地狱。

她走了三十步到卡尔佛大楼，从同一个后门开溜，出了大楼，向前街走去。不久她会回到宿舍，忘掉这一切，将程序抛到九霄云外，回到书堆里。参加程序游戏太蠢了，她真后悔自己竟然……

“邵娜．惠特礼和艾碧盖儿．莫瑞。”

亚丽停步。有个人坐在长椅上，半张脸浸沐在一盏安全照明灯的灯光下。是丹尼尔．海登。她盯着他一会儿，一言未发。

“听说过她们吗？”

“那两个被害人。”她试探的说，呼吸凝成白霜。“艾迪斯被控杀害的学生──他在杜蒙特杀的人。”

“其他人忙着玩游戏。”男孩继续说，“但我没有，亚丽。我一直在研究艾迪斯的案子。研究他。他对两个女生做的事……我忘不了。我想退掉这门课，尽量离他远一点，可是我必须留在班上。我得瞧瞧这门课会怎么结束。”

“干嘛跟我说这些，丹尼尔？很晚了，我明天一早还要上课。”

他抬头看她，双手在大腿上颤抖。“因为我知道你在干嘛。”他说，“我在学校看到你，你也在做研究。不然你以为我昨天晚上何必在你书里留纸条？”她张口欲言，但海登挥手打断她。“我是在想法子指引你。”他说，“帮你指出一个明确的方向。我老爸是条子，所以我对命案调查略知一二。”

“丹尼尔，我还是不懂你干嘛……”

“我跟你扯这些，是为了让你立刻开工，亚丽。不管你去费斯克图书馆跟山坡上老院长家里做什么，你的研究都要有重点。不要再盲目乱飞，你得回到起点。你得回头调查他的受害者，调查杜蒙特大学，那是造就艾迪斯的地方。”

. 24

缩微藤片阅读机是老骨董了，被塞在图书馆后面的角落。昏黄微弱的灯光在这块贮藏室大小的空间里流泻，蜘蛛网在角落闪亮，亚丽独占了这块空间。

她把标记着字母的胶条呈扇状摊开。（你得从起点展开调查，）她想。稍早在程序游戏尝到败绩的耻辱现在已经消散，被海登给她的资讯所取代。这与费斯克的话完全吻合──她必须回到根源，追查两位受害者本身。她必须从那里追溯艾迪斯的脚步。她始终误入歧途，试图从文本破解谜团。现在她看出自己的错误。

Ａ是艾迪斯。Ｆ是法奥斯。Ｈ是哈姆雷特。Ｄ是杜蒙特。

杜蒙特大学，一九八二，惠特礼与莫瑞的命案。起点。

她取出Ｗ的胶条，放到阅读机上。

Ｗ是邵娜．惠特礼，第一位受害者。

亚丽找到了理查．艾迪斯、杜蒙特命案、关于他渊博学问的报导。至于他的（不对喔，亚丽，她逮到自己的错误，不是他，是别人、真凶另有其人）受害者本身的资讯却少得可怜。她找到的照片，全是费斯克给她看过的。

她转动转轮，浏览缩微胶片，以肉眼搜寻特定字词。（凶手、调查、动通不安、校园、研究方法、艾迪斯。）她只偶尔停下，看艾迪斯年轻的照片、从空中拍摄的杜蒙特校园，并以一个黑色圈圈标出邵娜的尸体发现处。但大半时候，她都在移动胶片，寻找关于惠特礼的任何资料。

“席普利同学？”

亚丽吓了一跳，转身看到馆员来到门口。

“喔，道丝小姐。”她说，“我自己查资料就行了。”

馆员不再打扰亚丽。

亚丽摇摇头，甩掉疲惫。此时将近午夜，今天发生了好多事呢！她又想着梅俐莎．李，想着她在假镜子中的眼睛，想着凯勒怜惜的双手抚着她的背。

“别闹了。”她出声说，清除杂念。“专心，亚丽。”

她想着可怜的邵娜．惠特礼。大家都在搜寻保罗．法奥斯，想揭开这位作家的身分，但没有人尝试发掘关于邵娜的真相，没人调查那两位杜蒙特大学学生究竟遇到了什么事。

亚丽闭上眼睛，记起一件事。是费斯克那天给她看的东西，那些骇人的杜蒙特命案报导的其中一小篇。

（你们应该调查邵娜．惠特礼。）

那是艾迪斯被带去侦讯时说的话。她一直觉得里面有古怪之处，埋藏在这些字句之间的某项资讯，可以带领她找到答案。（调查，）她心想，用力闭上眼睛，指甲陷进太阳穴，弄得她发疼。调查……

她差点因为卷动太快而错过报导。

报导写于一九八一年秋季，就在惠特礼命案前几个月。

关于杜蒙特文学研究奖学金的简单报导，她母亲说她是家乡父老引以为傲的天使。在附上的照片中，惠特礼戴着厚重的眼镜，穿着高领毛衣，笑容灿烂无辜。缩微胶片阅读器在这间积满灰尘的小房间里嗡嗡运转。

“你是谁？”亚丽出声问，“真正的你是怎样的人，邵娜？”

她再看一遍报导。一字、一字的细看，眼睛都疼了。

没有线索，什么都没有。

但线索必然存在，她已经看到了最后一张缩微胶片。

（你该死，艾迪斯，）她暗自诅咒。她筋疲力竭，愤慨难当。（失控！天杀的，你竟然这样对我、对她。）

亚丽向自己担保到此为止，再看最后一遍报导就收工。

这时她看到了，就在版面底部随意带过的寥寥几行字。她凑向萤幕，廉价塑胶椅刮过她底下的地板。

□□□

最近邵娜开始做论文。在她最喜爱的教授指导下，她开始以从未想像过的方式阅读书籍。“艾迪斯教授教了我好多东西。”她说，“他要我去爱荷华做研究，他就读本校的时候也是这样做的。要是我找得到旅伴，我可能会跑一趟。”

※※※

亚丽开始打颤，瞪着萤幕。这女生踏上歧途了；这间窄小壅挤的房间结构渐渐消融。她独自一人，彻底孤绝。有人经过门口，鞋跟咔咔作响，亚丽几乎没听见。

旅伴……

亚丽向前探，关掉阅读机，小房间里变黑了。

※※※

才刚半夜一点钟，她敲敲凯勒的门。足球队宿舍有披萨、呕吐物、香氛喷雾的味道。有人将一条护档露臀裤挂在消防龙头上。她等着，满脑子都是没有解答的问题。

凯勒拉开门，对着昏暗的走廊灯光眨眼。他的眼睛满是睡意，头发东翘西翘。他没穿上衣，亚丽强逼自己只看他的脸、他布满血丝的眼睛。

“亚丽，如果你是为了程序游戏上门，那……”

“你找到的照片。”她说，“卢瑟福的那一张，我好像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了。”

“你在说什么，亚丽？”

她急呼呼的一口气交代完毕，和盘托出那一夜所查到的邵娜．惠特礼资料。

她说完后，凯勒问：“我们现在要怎么做？”

她用不着思考，答案昭然若揭，就在她舌尖上。从她在缩微胶片阅读器上看到那则报导的那一刻，答案便很明显，甚至可能更早──在酒吧看到察尔斯．卢瑟福那张奇怪照片的时候，或是当她在费斯克的藏宝室看到饱受岁月侵蚀的剪报时。她只是需要丹尼尔．海登将她推上正确的方向。

“那表示，”亚丽终于说，“我们得去爱荷华。艾迪斯引导我们去到那里。”

. 25 亚丽，现今

路易斯．普莱恩遇害后，班上其他人便被锁在费斯克大宅楼上的一个房间里。

晌午刚过，阳光如刀刺穿窗帘，窗帘是纸页磨损起毛的色泽。这里也有一座壁炉，两座巨大的架子立在壁炉两侧，木质时钟挂在壁炉上方，指针定在早已过了许久的三点三十八分。克里斯坦．凯恩狂乱的咕哝着自己的清白；对，死者眼睛上是盖了一本书，而且不巧是他的作品，但（那又怎样，这星子里每个人都有一本，那又怎样）……

“够了克里斯坦。”凯勒说，这位作家像挨骂的小狗噤了声。看护马修．欧文站在一边，双手按捏着费斯克院长轮椅的把手。莎莉．坦纳和露西．威金斯站在相反的两侧，寡妇镇静得吓人，女演员则在覆盖了毛茸茸灰尘的壁炉架前，手指顺着若隐若现的椭圆型花纹画着，法兰克．马斯登目不转睛盯着她，一脸难以置信的神色。亚丽待在一团阴影中，遵照艾迪斯的指示观察他们全部人，纳闷是哪一位同学性情大变。一个年轻警察守着门，双臂交叉，脸上挂着机警的神情。

“瞧瞧他，”凯勒向她低语，“这小子快吓死了。怪不得他们没派他去找艾迪斯。”

要是在其他情况下，她会发笑。

“梅俐莎怎么还没回来？”费斯克问。老人后面的欧文继续摩挲轮椅的把手，动作颇有催眠效果。亚丽试图甩掉悔俐莎的头靠在他大腿上的鲜明记忆，忘掉他的……

欧文目光转到她身上，她别开眼。

“没人知道。”凯勒现在说。梅俐莎尚未从追思会返回。

“梅俐莎跟……楼下的事无关。”克里斯坦说，声音濒临陷入慌乱。“她做不出那种事。”

“她说了很多丹尼尔的事。”法兰克说。露西手指不再画过灰尘，从熄火发黑的壁炉前走开：“她对丹尼尔的死好像有点执念。”

“什么意思？”凯勒问。

“我是说她好像判定丹尼尔不是自杀的。她昨晚跟我小聊过，就在睡觉之前。我脑子不清楚，我们喝了一些摆在桌上的酒，莎莉来的时候又喝，我的脑子就……你晓得我意思，我没想多。可是现在，麦可和路易斯都出事……我的天，梅俐莎说丹尼尔是第一个，你们想，她会不会说对了？”

“丹尼尔是自杀的。”莎莉断然说。她独自站在一隅，嘟着嘴，目光灼热如火炭；哀伤将她和众人区隔开来。“他因为手上的一个案子而沮丧，他饮弹自尽。他是纽约市警局的警探，压力超大……别因为这件事，就把丹尼尔的死复杂化。”

“梅俐莎说丹尼尔日子过得好好的。”法兰克加入对话，声音轻柔平稳。“她说……”

“梅俐莎说的话可多了。”莎莉说，目光炯炯看着他。“我问你一句：我们念书的时候，你信得过她吗？”

他不自在的动了动。

“信，还是不信？”

“不信。”法兰克轻轻说，“没人相信她。”

“那女人心理有问题。麦可亲口跟我说的。”

亚丽坐向前。“莎莉，你觉得是梅俐莎犯下这些案子吗？”

她冷冰冰的看亚丽，双臂垂到身侧，看着亚丽的眼神仿佛在说：（你好大胆子，别人这样问还情有可原，你是最不该开口问的人……）

“问得好。”费斯克院长静静的从轮椅上说，“你怀疑她吗，莎莉？”

她挺直身子，在心里忖度着，试图理出精准正确的措辞。最后，她的声音既爵酌又冷静，她说：“麦可告诉我，梅俐莎有时会打电话给他，她的婚姻有点状况。我……嗯，当然我就打翻醋桶了。我记得她在我们学生时代的名声，我是说，谁不记得啊？但她一直打电话来，麦可也都接。他会躲到书房讲电话，我则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他们有时一聊就是几个钟头，我们为了这件事大吵过好几次。”莎莉打了哆嗦，至于是因为这段回忆，抑或是过去七十二小时发生的事，则不能断定。

“麦可怎么说她的？”克里斯坦问，脸色豁然开朗，可能是高兴众人的心思现在移向梅俐莎，撇下了路易斯．普莱恩的骇人惨状。

“他觉得那女人需要专业的协助。”莎莉说，“他还为了她的事，打电话给路易斯，路易斯有同感：他们相信她分不清真假虚实，觉得她撒谎成性。”

“你不可能是认真的吧！”法兰克反驳她。

“她那个人有问题，法兰克。梅俐莎不像我们其他人，你知道艾迪斯第一个就……”

“艾迪斯？”亚丽忍不住脱口而出。

莎莉怒目相视。“你问我她有没有可能干出这种事，亚丽。答案是不可能。我不认为是梅俐莎干的。我想……从我看到……从我三天前在我先生的书房看到那一幕后，我一直觉得，是理查．艾迪斯杀害了我先生。可是艾迪斯一个人办不到，所以他找了一个‘门徒’来帮他。”她将在场的人一个个看了一轮，伸出指头，指了被锁在这房里的每个人。“教授启动了事端，现在们全都会赔上性命，一个接一个。”

“够了。”他们再次转向费斯克。他脸上的妆随着汗水一道道的流下脸庞，浑浊的双眼盲目的游移扫视房间，一只枯瘦的拳头握住摆在大腿上的太阳眼镜。“现在你们得保持团结，信任彼此。四分五裂、将惨事怪罪到彼此头上──对谁都没好处。”

亚丽别开头，望出窗外。记者在底下打转，盯着大宅窗内的动静。

“真是疯了，对不对？”

凯勒来到她身边。她因为手稿失踪引爆的怒火瞬间消散。若说在这里她还有盟友，那就只会是他了。

“也许我们搞砸了。”他继续说，“在爱荷华的时候。”

“我们没搞砸，凯勒。你跟我一样清楚。”

“我知道这看来像艾迪斯会梦到的事。”他说，“某种人型谜团。”

亚丽看着他。“我不想再聊这个。”她无力的说，“我想把这堆事情抛诸脑后，不再去想艾迪斯、麦可、我们在那里看到的一切。我们聊别的吧！”

“不能聊书。”凯勒说。

亚丽软弱的笑笑。“好，不谈书。”

“历史如何？”

亚丽又面向玻璃，不置一语。

“我先讲。”凯勒说，“她叫洁西卡，我的前妻，她在高中教数学。我们有相同的喜好，会去一样的地方──感觉很自然，很登对。”

她没有看他，因为她办不到。“然后呢？”

“她觉得我太神秘兮兮了。”他说，“她对贾斯博、对那堂课太好奇了。当然这不是症结。还有别的事。比方说，她的脚趾甲。”

亚丽笑了。

“我们分道扬镳后，”他说，“我就住在一间改装过的老农舍，当足球队的教练。我们的队伍很优秀，改天你应该过来看看。”

（说不定我会去喔，）她想。然后又记起彼德……

有人尖叫。

亚丽连忙转头，看到露西，她在攻击法兰克，捶打他，还去抠他的眼睛，她的脸孔扭曲成愤怒的面具。

“骄人！”她尖叫：“这家伙是混蛋骗子！”

年轻警察匆匆过来，拉开露西，她攻势减弱，拳打脚踢，金发乱了，张牙舞爪。亚丽看着法兰克坐挺一点，双耳发红，脸颊上的抓痕鲜血斑斑。他露出微笑，是在诸多试镜让他赢得角色的迷人笑容，说道：“没事没事，威金斯小姐只是早上过得不顺心。她出远门来到这里，结果这间屋子里出了这么多事……”

“骗子。”女人又说：“别相信他。一个字都不能信。”

亚丽目光回到法兰克身上时，他迎视她。他依然挂着笑容，但眼睛在说：（帮帮我，亚丽。我做了很可怕的事。）

法兰克没来得及开口，橡木嵌板门便打开，有人叫了亚丽的名字。布雷克警探要单独见她。

“祝你好运。”费斯克在她出去时说，“记住：你现在用不着保护他了。”

※※※

布雷克在院长的书房里等她，电灯开着，书架上每一册书籍都被照亮。她的目光直觉的射向那些书本。

“坐，席普利博士。”

她坐下。

布雷克清清嗓子，说：“我问你的问题，也会问其他人。在追思会即将开始之前，你在哪里？”

“我出去了。”

警探斜挑起一边眉毛。

“跟艾迪斯无关。”她说，“我只是想再看看以前的学校。从我回到这里以来，还没什么机会好好走走。我需要厘清思绪。当然，是为了我的追悼词。”

“你觉得这地方如何？”

“变了。”她说，“万事万物都在演化。”

“就这样吗？你就自己出去了？”

“对。”

他低头看桌子，刻意翻动纸页。“路易斯．普莱恩……你最近跟他交谈过吗？”

她用不着思考。“几个月前我跟他聊了一下。上一次有意义的对话是在四年前。我记得很清楚。”

“你们两个谈了什么？”

“路易斯觉得自己发现了一页法奥斯未出版的书稿，他要我检查文风，确认他是对的。”

“那他是对的吗？”

亚丽起初没吭声。她在想那个空空如也的空间，想她的手在黑暗中探索，想着后来看到凯勒，他露出无辜的笑容。

“席普利博士？”

她抬眼看着警探。“对，应该没错。”

“你跟路易斯谈过别的事吗？”

“我们聊过很多东西，警探。毕竟，我们是老朋友。”

“你们聊过一个路易斯．普莱恩在玩的游戏吗？”

（原来程序游戏他也有份。干。）

“没有。”她说：“那个我敬而远之。”

“可是你以前玩过。”

她迎视他。“对。在我修那堂课的时候。”

“那你厉害吗？”

“厉害？”

警探摆摆手。“游戏应该有赢家和输家，教授。你赢了吗？”

她看着堆满物品的桌子，看着桌上那一排费斯克的药罐。然后她坐直身体说：“一开始没有，一开始我烂透了。可是后来呢，就变厉害了，相当厉害。”

布雷克兀自作笔记。“我们来谈今天早上的事。你什么时间出门？”

“差不多八点。”

“有谁起床了吗？”

她回想这栋房屋、在空荡荡大客厅闷烧的炉火、厨房里暗暗的。“我没看到别人。”她说：“这屋子很大，警探。”

布雷克点点头。“我相信路易斯．普莱恩大约在早上九点到这里，就在屋里每个人出发去追思会的时候。他来迟了，一位证人告诉我们，他的车子抛锚而在这里，手机收不到讯号是家常便饭。所以他到的时候，屋里的人可能差不多走光了。”

“我们都出席了追思会。”亚丽说，一项记忆使她临时停口：（法兰克和凯勒迟到了。）她责怪自己想起这件事、怨自己容许脑筋自行启动。她一时之间喘不过气，想抓住某样她清楚自己抓不到的事物。“路易斯到的时候，我们已经走了。”

“说不定有人回来。”布雷克解释，“有人可能回到屋子里，犯完案，还赶上了追思会。因此，我们必须守着你们全部人，直到我们检视过所有的可能性，排除屋里每个人的嫌疑。”

（是某个夜间课的人下的手，）她想，记起艾迪斯的话。（是那堂课上的人。）

“可是这桩命案，”她挤出话，“根本说不通。如果凶手也是杀害麦可．坦纳的人，他就改变了手法。全部细节都不同，只是都有书。”

“有时候，”布雷克说，“那不代表任何意义。”

“我听不太懂。”

“凶手可能时间不够。他可能需要加快手脚，而枪杀，可能是凶手先生──或小姐──的唯一选择。”警探顿了顿，深深吸气。“你晓得屋里谁可能有枪械吗，席普利博士？”

“不知道。”她说：“我哪里晓得。”他会识破她的谎言吗？

一秒、两秒过去。布雷克终于点点头，说道：“我们来谈理查．艾迪斯的事。”

“他怎样了？”

“你昨天晚上回到这间房子。”

她点头。

“然后呢？”

“他没提任何麦可．坦纳的事，他宣称自己是清白的。”

“他当然会那样讲。”布雷克说，“艾迪斯的问题在于他家离学校太近。他很容易就可以到这里，谋杀路易斯．普莱恩，然后在追思会被打断前返回自己家。”

“不是他干的。”

又一次的布雷克挑起那道眉毛。“这么肯定啊，教授？”

她耸耸肩。她希望自己可以继续调查，向警探提出可以说服他的证据，但她什么都没有，一切只是她的直觉。

“你在他家的时间真长。”他说，“屋里其他人说你去了将近三小时。你跟艾迪斯，你们谈了什么？”

“前尘往事。”

“艾迪斯是聪明人。想必对这学校里的事，自有一套推论吧！”

她视线掠过他，望着窗外远方的校园边陲。纳闷一切是否如旧，在那堂夜间课后，一切是否还一样。“他认为是那堂课里的人。”她说。

布雷克拉了拉一只耳朵。他下颚有一道她不曾注意过的疤痕，又红又肿。她想起了父亲。“你认同他的说法吗，席普利博士？”

“我想事实证明，艾迪斯通常是对的。”

书房里安静下来。布雷克动动下颚，按一下笔，将笔尖收回。

“你可以回那个房间了。”他说，“叫凯勒来这里找我。”

亚丽起身，离开书房，在走廊上路过自己的房间，由于走廊没人，她进入房间，偷偷关上门。她来到床边，掀开床垫，小心翼的不弄出声响。那本法奥斯小说还在那里。她连忙翻开这本假书，一看……

枪还在。没被人动过。

她呼了一口气，转身离去。临走时，她注意到床头柜上的东西。是前一夜的卡片，艾迪斯晚饭时给她的那一张。

亚丽珊卓　收

她拿起信封，撕开。

是一张简单的问候卡，印刷文字是：“老朋友，以我们的交情，我们太少见面了，不过偶尔小聚，我总是如沐春风。”

亚丽摇摇头，翻开卡片。艾迪斯在里面写了字。

□□□

可爱的亚丽珊卓：

警方很快就会来抓我。你务必相信我与那栋屋子里的事端无关。你还要知道一件事……

※※※

亚丽看完其余内容，在读艾迪斯写的最后一句时，她一口气哽在喉咙里。

□□□

……程序游戏已经开始。他们说的每个字、你听到的每件事，可能都是游戏的一部分。别相信任何人。

师　理查笔

. 26 夜间课，一九九四年

他们启程去爱荷华的那天早晨，她先探望了生病的父亲。他的病情使家中气氛很沉重──水在水槽滴滴答答，后方房间隐约传来母亲收音机的声音。屋里很冷，因为药物使他的身体一热就难受，亚丽套上大衣，一边朝客厅里面走。她父亲坐在最爱的椅子上冒汗，牙齿打颤。他的上衣写著「我女儿是贾斯博学院强者”。

“嗨，老爸，最近好吗？”

他眼眶泛红，稀薄的几许发丝掉落前额。她碰碰父亲的额头，用手心推开他濡湿的头发，轻吹他的脸颊。

“老样子，小爱。”他说，“始终是老样子。”

“妈叫你做家事吗？”

男人虚弱的微笑，即使微笑也吃力。“她很照顾我，别这样讲你妈，好像她不在似的。”

“嘿，妈。”

亚丽转身看到母亲。她哭过了，她早上通常要哭上一回。一张面纸揉成一团握在掌心，鼻子发亮。“女儿。”她上前环抱亚丽，亚丽一时心软，想道：（我不走了。我要留在家陪爸妈，我不修完这堂课了。）

但念头旋即消散，母亲退了开，打量起她。

“皮包骨！”她说，“学校里没东西吃吗？”

“有啦，妈。”亚丽说，晃到厨房，打开一个柜子，取出阿华田，在她最爱的佛蒙特自由团结纪念杯里倒满牛奶。此情此景，一切的一切：熟悉、安全。

“他越来越虚弱。”她母亲这时说，声音压低。母女俩在厨房里，早晨的阳光渗进母亲挂在水槽上方的葡萄藤窗帘。亚丽转身，从窗帘之间的细缝望着老家前院白霭霭的树木。“到时你去念哈佛，亚丽，真不晓得我们两个老的要怎么办？我要怎么办？”

“如果我不去哈佛呢？”

她觉得母亲靠近了些。“什么意思？”

“我是说……”她停口。她不晓得自己在说什么，自己也理不清。

“你怎么了，亚丽？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啊，妈。没事。”

“不太对劲。我看得出来。”

“还不就……”（男生的事，）她想这样说。（一个新认识的男生。）但那只是一部分，一小部分。

“就是那堂课，对不对？那个邪魔歪道，我就叫你别跟他扯上关系。”

“不是啦。”亚丽说，或许防御心太重了。“不是那堂课。”

“不然呢？”

亚丽张口欲言，想告诉母亲今天早上她要去一个不曾造访过的地方、她将要搭今生第三次的飞机，同行的伙伴仍然然陌生，而他们俩将设法破解一则二十年的谜团。即使对她来说，这整件事也很滑稽。

“我只是要你知道我爱你。”她说，“无论如何，不管我怎么样，你只要知道我爱你们两个，胜过全世界。”

她母亲的下巴颤抖，一滴泪溢出眼眶，滑下脸庞。“嗯。我相信你爸一定很开心你抽时间来看他。”

她父亲。亚丽喝完剩下的巧克力牛奶，回客厅找他。

她俯下身，贴近他的耳朵。“你不会有事的，爸爸。我保证。”

他终于转头看她。又笑了，嘴唇裂开几处，透出底下的紫色皮肤，看来仿佛癌症正在撕裂他。

“没事的，小爱。”他低喃，“一切都会平安无事的。”

然后她便走了，她得去赶飞机。

※※※

他在卡尔佛大楼前面等她，背包挂在肩膀上，拿着笔记卡片，一只脚神经兮兮的在地上打拍子，喃喃自语，没察觉她从背后过来。“连该怎么办都还不知道吗，凯勒？”

他转身面对她。看他的眼睛，就晓得他一夜无眠。“才刚准备好出发。”他说。

“你想其他同学……”

“不，”他说，“就我们两个。只有我们胆子够大，打算追查到底。”

“或者说是够疯吧！”

他们走向校园东区，凯勒的卡车停在那里，那是他们到机场的代步工具。他们两人合力出资──五百八十元，恰恰够他们待到星期天。

“你还好吗？”

亚丽抬头。“没事，只是在想事情。”

“你害怕吗？”

她思忖起来，在心里翻来覆去的想，开口时声音微弱得像低喃：“嗯，对，我会怕。”

听到她的话，凯勒牵起她的手，两人并肩迈向未知。

. 27

快要两点时，他们走出机场，发现爱荷华的冬天跟佛蒙特的感受不同。这里的寒意比较锐利，风势比较凶。他们环顾四周，远远望去只有一片空无。没有树木，没有山峦。活像她和凯勒走进一间没有家具的房间、没有风景的大地。亚丽想：（人生地不熟。我们在这里是外人。）

她在风中打哆嗦，跟随凯勒到他们租的车。是一辆小马自达，强过她从父母家开回贾斯博的破铜烂铁小车。

“你想开就给你开。”他说，读出她的心思。

“谢啦！”

他将钥匙抛给她，亚丽坐上驾驶座，飙出停车场。她从眼角瞄到他慌忙抓住车窗上的把手。

他们找到一间距离哈姆雷特五哩路的华美达酒店。“到了。”凯勒说，指着旅馆。“我们的战情室。”亚丽将车停到路边，轮胎嘶鸣。她停好车后，他从后座滚下来，亲吻大地。

到了客房后，他们将行李卸在房间一侧，取出他们研判会用到的书本。当然，两本法奥斯的著作都带来了──《螺旋》和《黄金沉默》，但也有一本爱荷华旅游指南。她甚至带了一本那天早上在费斯克图书馆找到的书：理查．艾迪斯的《鬼》。亚丽翻到背面，看到作者玉照──狱中人，面容憔悴，双目冷漠倦怠。她看到有张纸条从自己的一本书书封里面凸出，便抽出来看。

□□□

两个谜团是一体两面。祝你此行吉星高照，亚丽小姐。此事至关重大，你即将抵达终点。现在终点在望。

史坦利．费斯克

※※※

她微微一笑，悄悄将纸条放进大衣口袋，免得凯勒看到。

整理好行李后，凯勒躺下来，抬头看到亚丽站在床边踌躇。他说：“不用怕，我不会咬人。”她躺在他身边。（正常，）她心想。（好像这再正常不过了。）

有一会儿，两人都静默无语，最后她开口：“好了，我们到爱荷华了。”

“是啊！”他复述。“再来呢？”

亚丽瞪着天花板。她向来想离开贾斯博，在其他地方取得新的身分，一个新的人生。哈佛给她的录取信一直像一种担保：不久她便能离开贾斯博，斩断牵连，自己闯天下。但现在她甩不掉全盘皆错的强烈预感，觉得他们正走进艾迪斯布下的陷阱。

“亚丽？”

她转了头。夕阳余晖流泻过窗帘，落在他脸上，她想要拥抱他，抓住他，靠他的力量将自己拉出恐惧的深渊。但这可以晚点再做。现在她觉得搭完飞机好累，而且他们有正事待办。

“好，”她说，“我们有两天时间。到回程班机起飞和这堂课结束前还有两天。有两天可以寻找法奥斯。”

. 28 亚丽，现今

安东尼．莱斯院长是忍受不了人类愚昧那种人。他面色潮红，总是气喘吁吁，超重四十七磅，外表活像小镇会计事务所里与数字为伍的人，不太像传授已死语言的教授。

星期五午后，解开文学谜团课程的校友，被关在费斯克大宅楼上的一间房间，他在塔楼二楼的个人办公室里踱步。他服用了心脏、血压、抗忧郁的药物。胡桃木桌上剥了一半的香蕉逐渐转成褐色。台灯灯光映到桌面，照亮一本保罗．法奥斯的小说──《黄金沉默》。书背破了，上百张粉红色便利贴散布在内页各处，上面写了晦涩难明的笔记。地上有枕头和毯子，那是他前一夜睡觉的地方。

莱斯感觉得到问题所在，困境令他一时之间气愤难当。

问题在于把席普利从哈佛找回来，那是布莱里．布雷克警探的点子。她或许是贾斯博学院十五年前的英雄，但不是每一位英雄都应该受到颂扬。大家记住某些英雄──他认为尤其是老理查．艾迪斯──纯粹是因为英雄犯的错。席普利在那堂课上错误百出。对，她是让艾迪斯无罪获释──但在莱斯眼中，那不具任何意义。那些似乎崇拜席普利的人，看不出她的事迹并非他们想像中的胜利。他见过艾迪斯一次，那家伙不简单。有一抹近乎非人的气质，也许是他冰冷僵硬的微笑，也许是他那双迎视你、评判你、贬低你的黑眼。那回忆令莱斯颤抖。

他现在忖度起艾迪斯教授，无能的席普利始终没法从艾迪斯身上挖出情报，这结果一点都不令人意外。要是换个人去跟他谈，一个除了真相，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去见他呢？艾迪斯会认同他的诚实无欺；艾迪斯会认为他跟自己的能力相当，甚至会判定他更卓越出众，充满智慧。那个一心只想在哈佛扬名立万的贱人教授大可滚蛋，什么小把戏都可以免了。他要去见艾迪斯，问他麦可．坦纳和路易斯．普莱恩的命案，他们会展开读书人只追求真相的对话。

对，就是这样。不必再管一本被世人遗忘的小说，用不着继续那些荒谬的作法。他下午就去找艾迪斯，一劳永逸解决这件事。

. 29

亚丽见完布雷克，回到大伙群聚的房间，感受到众人目光火辣辣的射向自己。她坐下来喘口气。（不终结这件事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我们不能像动物一样被关在这栋老房子里。）

“亚丽，你不在的时候，法兰克跟我们聊丹尼尔．海登跟你的……艾迪斯。”是露西．威金斯。她倚着壁炉边的墙壁，露出冷笑。法兰克．马斯登站在她对面，一手掩着脸上稍早被这位女演员在盛怒下抓出来的红印子。

“露西，别这样。”法兰克疲弱的说。

“跟她说啊！法兰克。告诉她你讲的事。”

他叹了口气，说：“在丹尼尔……那个之前，我跟他打交道了一段时间。我为了准备演出一个角色，稍微研究了一下纽约警局。那时，我才觉得自己开始了解他。我想在我们学生时代的时候，没半个人真正认识他。”

亚丽向前坐，凝神听他的话。“他跟你说了什么，法兰克？”她问道，几乎喘不过气。

“他说……”

“说吧，法兰克。”费斯克院长催他。“坦白告诉她。”

“丹尼尔告诉我，艾迪斯叫他帮忙做一件事。刚开始的时候，我觉得那太夸张，可是听丹尼尔讲得越多，我越相信他。我们是在上东区，坐在他的巡逻车里开来开去。显然他只想一吐为快，把秘密说出来。”

“艾迪斯要他做什么？”亚丽问。

法兰克看着她说：“教授要他调查我们，亚丽。他要丹尼尔打探我们的事、扒我们的粪。他确信那堂夜间课里的人，有一个变坏了。”

亚丽看着这位熟悉的电视演员兼老友，他方才的话压在她心头。法兰克靠得住吗？或者，这是一出戏、是存心跟她捣鬼的脚本？

门开了，布雷克探头进来，点名要找莎莉．坦纳，寡妇不甘愿的跟随他到走廊。年轻员警随后关上门，咔答，沉沉的上锁。

亚丽环顾四周，又想：（其中一个人，是凶手。）

. 30

莱斯找不到艾迪斯住的小屋。在贾斯博服务的这些年，他一次也不曾到这里拜访过，即便小屋距离校园只有几哩路。他对自己说是因为太忙了、课太多，然而，事实是因为他听过关于教授的传闻，那些传闻令他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在本那威小镇迷路了，只好把车停在加油站旁，走下来向一位老人问路。那人下巴皮肉松垂，筋骨劲瘦，莱斯向后站，闪避异味。佛蒙特这一带，是他未知的地域，他宁可前往滨海地区，或是去哈佛。他心想：连席普利那种人都能在哈佛教书，申请那边的教职想必不会太困难。那人在挡风玻璃上抹了东西又擦掉，蓝色的痕迹便从玻璃穿透进去。

莱斯明白应该要迎合对方，让自己降到和老人差不多的水准。他去掉了字尾的卷舌音，感受到强烈的优越感流过血管。

“你晓得教授住在哪里吗？”他问老人。“时间有点晚了，我很快就得回学校去。想说来这里看能不能……”

“你是说艾迪斯，那个笑笑的人？”

“对，就是他。”

老人让水哗啦流到脚边，然后绕到车子另一侧。莱斯闻到一股味道烟草、汗味和热气。他大可在贾斯博安安稳稳度过余生，置身事外。但现在他有正事待办，有任务在身。今天早上发生了第二桩命案，目前时间紧迫，大家的时间都很吃紧。他觉得肚腹紧缩，打嗝吐出热呼呼的玩意儿。

“走二号公路。”老人说，“就在曼斯菲路的红色谷仓那里，开到没马路了，就走石子路往山上开，远远就会看到，那间小房子就在上面的树林边缘，不过，你要小心点。”

“小心？”

“那个艾迪斯心地很坏，传言很多，大家一直在讲他的事。”

莱斯道了谢，循原路离开，旧地图在乘客座上翻飞折烂，想像着自己将教授带回去交给布雷克，推着艾迪斯通过一道门，随口嚷着：（逮到他了，我好不容易逮到他了。）

他编织著白日梦，浑然忘我，差点错过该转弯的地方。

※※※

房子跟他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黑暗的氛围笼罩着屋子，那是种绝望的气息，一如万事万物，都有象征。莱斯从碎石小路骏近屋子，他将屋子视为虚弱、消逝的心灵，做这样的比喻，真是易如反掌。

他下了车。一道简朴的纱门，边缘蓝灰色的斑驳油漆，屋后有一座湖。上次来的时候，他也很讶异艾迪斯的家如此清简。艾迪斯这个人，似乎比住家复杂，可是他却住在这里，待在这种荒僻地方，跟当地人在一起，跟这些朽烂、发臭的庸俗人混杂在一起。那类的人，即使和艾迪斯这种聪明人共处一室，也无法与他相提并论。

（为什么？）莱斯问自己。（为什么要住在这里？）

他露出虚假的微笑，敲敲纱门。

纱门在绞链上弹动，响声飞向屋内，喀啦啦回荡，幽暗低沉。

“教授！”莱斯叫道，“艾迪斯教授，我是贾斯博学院的安东尼．莱斯院长。学校里最近出了点事，我想请教你几个问题。”

没有回应。他往后退，看看屋子的侧面，林木在风中沙沙作响。四周的草枯死、断裂、连根拔除，露出下方黑色的草叶搔着他。在他脚下，是旧花架的花儿残骸。

“艾迪斯教授！”莱斯又叫道，提高音量。“我真的得跟你谈谈，事情很急。麦可．坦纳死了三天，现在路易斯．普莱恩……”

屋里有了动静，光影稍微移动，银光照到他的脸颊上。

“艾迪斯教授？”

他等着。五秒，十秒，恐惧从他心底升起，他硬是咽下。这里没什么好怕的，莱斯对自己说，不过是个选择跟本地人住在一起的老先生罢了，不过是个过气的家伙、老骨董一个。他打起精神，再次敲门。纱门弹了一下，露出一条缝，看得到锁钩。没错！那门缝，呈现了一小缝隙的屋内情景。莱斯告诉自己，假如他想进去，是可以打开门的，他办得到，而且他应该放手去做。

当下，他心跳如雷，打开纱门，走了进去。

. 31

“为什么？”当布雷克警探把莎莉带出去后，有人发问，是马修．欧文，他站在费斯克院长的背后，一副惊骇的样子。“艾迪斯为什么觉得是你们其中一人……”

“因为他恨我们。”克里斯坦说，“他从没喜欢过我们。”

“克里斯坦！”亚丽出声。

“是真的，亚丽。或许你看不出来，但我们其他人都心知肚明。他恨我们是自由人，他的大半生却断送在监牢里。所以他想惩罚我们，他想要布局，来……来……操控我们，即使在课程结束后也一样。而且他就这么做了。”

“夸张。”法兰克喃喃的说，其他人附和。

“说不定他是对的。”

人人都转头瞪露西．威金斯，露西并不属于这群人。

“我是说，警探说这屋子里有人射杀了楼下那个人，说不定你们那位教授晓得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她的眼睛在这个谜团下，似乎闪闪发亮，仿佛这是电视影片，而她是跌破众人眼镜的女主角。

“也说不定这是他操弄我们的方式。”凯勒说。

“继续说，凯勒。”费斯克院长的声音从房里的暗处升起。

“把事情变成一场游戏，正是艾迪斯的作风。说不定他正试着让我们全部反目成仇。他精心酿成这些事端，只为了让自己置身事外，隔岸观火。他就是这种人。”

亚丽听着凯勒的一番话，心里好痛，想着：（不要。求求你，你不可以这样。）她想告诉他：（爱荷华的往事并非错误，我们在那里做的事不是艾迪斯操盘的游戏之一。）但她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害怕得愣住，上锁的房间里，许多人在她四周胡乱打转，就如同从又高又暗的书架上纷纷掉落的灰尘。

“可是问题仍然存在。”露西继续说，她对自己扮演的角色有了信心，睁大著眼睛，站得挺直，沉吟：“谁杀了你们两个朋友？”

他们面面相觑，众人沉默良久，总算有人打破静寂，那个声音来自费斯克院长本人。

“关于这个问题，”他说，“我想我应该知道答案。”

. 32

莱斯在这座书的城堡里行走，屋里书山书海，多到成为屋子的一瓿分，自行融入墙壁里。感觉这栋小屋就像是用纸和藤水打造而成，分不清墙壁和书本的交界在处，没有接缝……

他转身，感官敏锐起来，盯着暗处。

“有人吗？”他问，“是谁在那里？”

结果没人，纯属想像。这里没人，屋子够小，从他站的地方可以看到全部的房间，但却有点分不清方位，就像一座迷宫──人们很可能会在这屋里迷路。莱斯的目光扫过客厅，还有和主要走廊相连的三个房间，一间像书房，里面放了一张面向湖水的破旧椅子，一小间浴室，书房与浴室之间还塞了另一个房间。他猜想，应该是卧房。莱斯心想，真怪呀，现在他不是自己随兴走动，而是被不属于他意志的力量牵引着，走向卧房。（嗅到了味道，）一嗅便心知肚明、了然于心，纯粹是这股味道使他发现一件事。

是女性！他在屋里闻到女人的气味。

（干，）他向自己说。（干干干，超干。）

他退回到走廊，现在这幢小屋在他周遭搏动，空气、光线以及其余的一切都从四面八方封住他，使他走不动、站不直、喘不过气。他得离开屋子，他得返回贾斯博。

莱斯从最近的一道门，夺门而出，回到日光中。

他大口吸气，走了几步，颓然倾倒，膝盖陷进泥泞的大地中，然后撑着身子站起来，再走一步。他抬起头，视觉从迷蒙到定焦，这才意识到自己走错门。他在屋子后面，他在书海迷宫里失去方向，结果就跑到这里来了，来到屋里后方，就在湖前。现在他必须……

湖。莱斯注视湖面，看着湖水在风中汩汩冒泡。湖岸黑得像烂泥，经年累月朽毁崩解，沉积在水里。他在北岸，望向对岸的水滨，那一头只有佛蒙特，市镇在午后的阳光中漾着蓝色。而在这里、在他置身的此地，他闻到腐臭的湖水。遭到弃置的湖泊，它翻卷流动的疯狂样子，就像一床扯下地的黑色被子。湖心有一张游泳浮垫，莱斯看着它在水中打转。上方，一群冬季鹪鹩向天空飞升，听来像翻动一本厚书的声音。

当他再次低头看，察觉有个东西就在水面下。

就在他站立处附近，就在那里，贴着水面处，有个东西在阳光中闪烁，就像电视即将坏掉时的讯号。那东西忽隐、忽现，忽隐、忽现。太阳拒绝维持定位。

“不。”莱斯说，嘴里的润湿感全部消失。“不！不！”

然后他俯身，弯下腰，膝盖跪在滑溜溜的湖岸泥泞里，滑进淤泥中，探出双手，在他脸下几吋，就是隔绝这个世界与水世界的封印，湖水的味道，令人反胃的金属呛味，但他进入那股寒凉，手臂浸泡到如玻璃的湖水中，构着、探着，试图碰触那个粼粼发亮的玩意儿，几乎半个人没入黑水中。最后，终于，碰到了那东西。说也奇怪，那触感使他恢复正常，让世界回归正轨，使一切再度无恙。那触感──恰恰吻合他的想像，那正是他料想中的。

那是一只手。

. 33

“是谁干的？”凯勒问，“谁杀害我们的朋友，费斯克院长？”

院长直视前方，眼睛定住一会儿。“现在状况不是很清楚了吗，凯勒先生？”

那空洞的凝视带着某种坚定不移、提出答辩的意味。

“不。”亚丽说。

“还不明显吗？”老院长又说一遍，瞎眼游移过他们所有人的脸上，一个接一个的扫过去。“从你们每个人遇到的麻烦来看，他在干嘛不是显而易见吗？”

. 34

莱斯坐在湖岸，风已止息，湖水平静。

他取出手机，双手颤抖，掌心沾到黑泥。他使劲的握住手机，只为了有所感觉，只为了镇定心神。他的胃骤然一热，转身呕吐到地上。

莱斯拨了一个号码。

“喂？”

“布雷克。”他说，“你一定得来一趟，是艾迪斯干的！梅俐莎．李……她死了，她在艾迪斯家后面的湖里。我找到……我找到她，我找到了她，一切都结束了。听到没，布雷克，结案了。”

“我听到了。”警探在说。他在奔跑，莱斯听到他那一头呼呼的风声，砰的关上车门，手机传来像袋子的袋口打结、拎着袋子走的声音，然后，布雷克发动汽车引擎，手机随着他和方向盘的搏斗动作而碰撞推挤。

“过来这里，”莱斯在说，嗓音破碎疲弱。“她在这里，布雷克。这女人在水里，那杂碎把她藏在水里，被我找到了。我摸到她的手。我……老天，我在艾迪斯家里闻到她的味道。”

“十分钟。”布雷克说，“我十分钟就到，但你得离那栋房子远一点，院长，他可能还在那里。”

“没必要。”莱斯说，现在他的声音绝望，喘不过气。

布雷克没说话，他在等待，似乎在那一刻，他也已经料到莱斯的下一句话。

“理查．艾迪斯不在。”莱斯说，“他跑了。”

接着，手机断讯，莱斯院长躺卧下来，仰望天空，想着那只手。那只手的触感、那只手在他碰触时，似乎要抓住他、试图拉住他、将他拉近一点、将他拉进水底。

. 35 爱荷华，一九九四年

两位学生在黄昏驱车到爱荷华的哈姆雷特。

凯勒负责驾驶马自达，因为他怕亚丽会把车子撞烂。她倒是无所谓，反正她想看风景，也想要仿效理查．艾迪斯多年前的作法，和他一样细细认识这个小镇。

哈姆雷特小镇有两个红灯，边界平平坦坦，开阔无边的地形像桌面一样向粉红色的天空伸展。闹区平凡无奇，四方型建筑物一栋连着一栋。路面多处龟裂，一群老人家坐在一栋废弃建筑外的长椅上。车辆在大街上缓缓驶向镇的尽头，热闹的想必都在那一头。

“爱荷华州太逊了吧！”凯勒说。

“是啊！”她有同感。

他们以龟速前进，他们的计画是没有计画，起码，计画尚未成形。凯勒同意她的说法：是艾迪斯派他们来这里的。《螺旋》里的线索、凯勒得到的怪照片、两位杜蒙特受害者在遇害前不久来过这里──再再显示这里是教授的文学谜团核心。“走，”凯勒那天早上说，“我们去找法奥斯。”

现在他驶过四方型建筑群，来到小镇边缘，枯黄的玉米田在出租车两侧延伸到远方，此时的天空有如着了火。亚丽心想：（这样就没了？就这种小地方？）她望向车窗外，掩饰她的失望。

但她指望什么？她究竟想在这地方查到什么？

（别放弃，）她提醒自己。（她们来过这里，杜蒙特命案的两个受害人曾开车经过这条街。）

这是两个谜团的交会点。在哈姆雷特，他们会挖出法奥斯的身分，证明艾迪斯没有犯下两桩命案，让他无罪开释。自从她在费斯克图书馆发现那本书，她便在为这一刻作准备，这是终点。

“掉头。”她现在向凯勒说，“我要重来一遍。”

“什么？”

“我要再看一遍小镇。”

于是他在荒凉的公路正中央掉转车头，亚丽再次研究镇上的闹区。一栋栋的楼房，有的分开，有的相连，老人家们这回注目的时间久一点。她惊叹这小镇如此空荡，彻底死寂。

“再来呢？”凯勒问，声音里透出疲惫。

“现在我们去找他。”亚丽说，“我们去橄榄街。”

※※※

他们没花多少工夫，便找到卢瑟福的家。

橄榄街和大街平行，只开四分钟他们就到了。围着尖木桩栅栏的地段，雪从路面推到路边，一堆堆的正在融化，每条车道各有两辆车。一群男孩骑着脚踏车从他们身旁经过，疑心重重的打量车内。

“到底是哪一间？”凯勒问，目光扫过屋檐上的地址。

“在这边停车。”亚丽回答，指着走下街道的一个女人，她缩着头避开风势。凯勒靠边停，亚丽摇下车窗。

“不好意思。”她叫道。女人停步，神态戒慎，一下看凯勒，一下看亚丽。“不晓得你能不能告诉我们，察尔斯．卢瑟福住在哪里？”

女人宽了心，显然常被问到这个问题。她从口袋抽出戴了手套的手。“在那里，”她说，指着角落的红砖屋。“他的遗孀还住那里。可是……”

“怎么了？”亚丽问。

“你们看起来像学生。”

“我们是学生。”

女人一脸怪相。“莉迪雅不会理学生的。”

“为什么？”亚丽问。

“还不就那间房子。他们相信……学生们觉得，很久以前那房子里出过事。”

亚丽等待她继续说。

“不过你们两个看起来很乖，如果你们不提起他，说不定莉迪雅会跟你们谈。”

“不提起谁？”

“那个作家，保罗．法奥斯。莉迪雅信不过学生，因为学生只想问作家的事，根本不关心她的生活，也不问小察过得好不好。”

“小察。”亚丽说，“你是说她的先生吗？”

“不是，当然不是。卢瑟福先生过世好多年了，我是指她儿子。”

※※※

房屋很小，即使在这条街上也显得过时，像老骨董。红砖褪了色，百叶窗裂开，残破的美国国旗在风中啪啪响。一道高高的篱笆矗立在前门外面，或许是存心将法奥斯学者阻隔在外。亚丽看着屋子，感觉不出所以然，也看不出个名堂，没有滋滋流窜的兴奋之情，她首度开始怀疑艾迪斯是否真的要他们跑这一趟。

“半点阴森气息都没有嘛！”凯勒说。

“不然你以为房子会是怎样？”她问，“鬼屋吗？”

“显然是。”

他们从路边看着房子，里面没有动静，没人经过宽阔的前窗。房屋维持察尔斯．卢瑟福过世时的模样，也维持艾迪斯及其恩师班杰明．洛克跑同一趟行程时的旧观。想到艾迪斯，她终于觉得起劲了。（他来过这里。）

他们来到前门，亚丽停步，让凯勒走上在两道篱笆中间的门廊阶梯；她觉得还是由凯勒和寡妇打交道比较好，这种事，他比她在行。

凯勒敲了门，两人便等着、拉长耳朵。屋里有动静，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他们面前。她至少五十五岁，脸上有皱纹、皮肉下垂，但她依然散发出一抹生气，依然看得出她昔日是个美人。

“卢瑟福太太吗？”凯勒问。

“什么事？”

“我们……我们只是想……呃……”

女人打量着凯勒，倚着门框。

“我们要……”

“我朋友是在说，”亚丽走上前，“我们想和您谈贵公子的事。”

女人目光变了。“小察？”

（她和卢瑟福有个儿子，一个重病的小男孩。）

“对。”亚丽继续说，谎言撒得浑然天成，连她自己都很惊讶。但她知道这些词令、这个脚本──艾迪斯之前上课时就给过她了。“我们上课上到一篇文章，里面提到他的病，我们想来他的状况。他还跟您住在这里，对不对？”

“对。”女人说，“他在楼上有自己的房间，你们从哪里来的？”

“佛蒙特。”亚丽说。

“你们大老远跑来是要……”

“我们真的觉得小察的故事很精彩。”

（你在干嘛，亚丽？这是艾迪斯才会做的事。我们不应该……）

但莉迪雅．卢瑟福让开了路，凯勒侧身进入这间小屋，亚丽别无选择，只能跟着走。

※※※

“我先生在一九七四年过世。”女人在一伙人来到厨房后说，“小察那时九岁，没有父亲陪着他长大。尤其他有病，要拉拔他长大更是辛苦，但我们挺过来了……真不晓得是怎么撑过来的。”

“您先生他从事哪一行？”凯勒说。

“推销员。”莉迪雅说，“他挨家挨户卖百科全书，我们觉得这份工作害死了他，他把自己累坏了。他希望有朝一日能到公司总部上班，跟那些穿西装的人一起坐办公室，结果搞得身体不舒服也不在意，后来就死在我家前门门廊上。我一直都没有再嫁。”

女人的眼神飘走。

“有时会有你们这种人跑来。”她又说。

“我们这种人？”凯勒问。

“大学生啊！他们自称是学者。他们以为……听起来还真是疯狂呢！”

“不会的。”

“他们以为我的察尔斯是著名的作家，以为他用化名写了那些小说，说他是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捉刀的。这只是他们神经病的游戏，可是他们有的人很坚决。以前他们会从路上拍摄我们家的照片，甚至还有一次，有人在我们家的草皮上结婚。我们本来想搬家──我姊姊住在德蒙，可是一直没搬，因为小察喜欢这里，而街坊邻居也一向很体谅他的毛病。”

（他的毛病，）亚丽想。（她儿子有什么毛病？是什么原因让这个女人守在这里，孤苦伶仃的捱过漫长岁月？）

“他以前状况糟糕多了。”莉迪雅又说，“他以前都很暴躁。有些街坊邻居觉得现在的他还是很暴躁，但我知道前因后果，我知道小察的状况比以前改善许多。”女人停顿下来，亚丽研究着她。（她遇上了什么事？她在护着什么？）“小察的父亲想把他送进精神病院，他晓得我们的儿子有点……与众不同。后来，嗯，讲起来也不太光彩，我们送他去了一间疗养院。”女人血色全失。“我太软弱了，察尔斯对这些事的态度又很强硬。接着，他过世了……”她没了声音。“真是奇迹呢！摩罗医生把小察变成现在的样子，他救了我儿子。”

有个声音从他们后方传来，听来像幼儿的嗯嗯啊啊。

“是小察。”莉迪雅．卢瑟福轻声说，“我去跟他说有人来看他。”

女人离开厨房。两个大学生坐在一张小餐桌前，两人都没说话。亚丽听到隔壁有含糊的交谈声，寡妇拉高的女性声音，然后是漫长的静默。

“他们会发现我们的来意。”亚丽低语，“她会察觉的，迟早而已。”

“是你骗她的，”凯勒嘶声说，“全是你害的。”

“谁晓得她真的……”

脚步声逼近，亚丽坐直身子，双手在大腿上交叠。

“他准备好见你们了。”女人的声音从亚丽背后传来。

他们走到了客厅，那里半明半暗，只有一盏小台灯亮着。一个男人坐在一张躺椅上，轻轻摇晃，直视前方。

“小察不喜欢太亮。”莉迪雅．卢瑟福低声说，“从小就这样。”然后她转向儿子，从那音量来看，他可能听力不佳：“小察，就是他们来看你，他们从佛蒙特跑了这趟远路，他们在学校里读到你的事，关于你跟摩罗医生的事。”她一副充满期待的样子。

儿子转头面向他们，亚丽猛的倒抽一口气。

她像是看着法奥斯小说背面的活照片，她终于找到了穿着深色大衣的男人了。

. 36 亚丽，现今

理查．艾迪斯不知去向，他们全都有危险。

消息像野火传遍费斯克大宅。起初大家感到震惊──听到了梅俐莎．李成为第三位受害者，又得知艾迪斯逃之夭夭，猜测他说不定正前往校园。接着，大家才回过神，而亚丽则是感觉到其他人在瞪她、怪罪她。（他耍了你，亚丽，他骗你，而你任凭他欺骗。）

布雷克将他们锁在屋中，分派员警守在屋外，留意是否有教授溜来这里的迹象。亚丽听到了“持有枪械，很危险”的话，她晓得艾迪斯若是在贾斯博露脸，会被当场革杀。

（怎么会？）她纳闷着。（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凯勒待在她身边，其他人回到各自房间，但她没有动，她不能动，她全盘皆错。

“说吧！”她说。

“说什么？”凯勒问，一只手疲惫的揉揉头皮。

“说出你的想法，凯勒。说我误了事，说我搞砸了。”

“你没有……”但这无济于事，再说下去，就形同贬抑她，凯勒没有傻到那样做。“他的为人向来如此，亚丽。他一向都这样，这些谜团──是他的生命。”

“可是大家都跟我讲过了，凯勒，他们告诫过我。”（现在死了三个人，我本来可以阻止他的。）

他摇摇头。“你不能自责，亚丽。”

愤怒汹涌而出，他好大胆子，竟敢跟她说她应该有什么感受！他以为他们又回到爱荷华了吗？他以为他们只是小孩子到处乱跑，想找出某个疯子作家吗？她看着他，下颚颤抖，眼睛充满血丝。

“东西呢？”

他眯起眼。“什么？”

“你昨天晚上偷的。你看到手稿收在书架上，我从艾迪斯家里回来后，手稿就不见了，稿子怎么了？”

他一脸困惑，压根儿不晓得她在说什么。

（别让他跟艾迪斯一样耍你，亚丽，别被他唬了。）

“在哪里，凯勒？”她重申问题，更加逼近。

那表情不变，保持孩子气的惊异，然后慢慢的，他动摇了。一点点、一些些的，他的脸恢复成她熟悉的样子。

“在我房间。”他说，“我会给你看。”

“那就走吧！”

“现在不行，四周太多人了，晚点再来。”

她看着他。“是真迹吗，凯勒？”

一开始他只是望着她，然后才点点头。“唯一没有出版的法奥斯著作。你十点过来，我们一起看。”

然后他就走了，留下她独自拥抱罪恶感。

※※※

夜幕即将低垂之际，底下空地的记者渐渐变少，或退到校园西区较佳的遮蔽处休息，而亚丽昏昏然的入睡了。一小段梦境：

◇◇

她在走路，跟随着一个男人的脚步声走过一条走廊，是理查．艾迪斯。她不清楚自己从何得知，她根本看不到他的脸。

“我们要去哪里，教授？”她问。

“到时就知道了，”男人说。“你信任我吗？”

在梦中，她毫不迟疑：“是的，教授，我信任你。”

于是亚丽尾随他，意识到他是年轻许多的他，头发比较浓密、颜色较深。他身上的西装，多年前她看他穿过，是他受审期间的那一套。

※※※

“席普利博士。”有人叫道，“席普利博士，你醒一醒。”

她爬起来，霍然坐直，视线聚焦在布雷克警探的脸上。

“是我。”他说，“别紧张。”

“他是不是……”

“没有。”布雷克说，“艾迪斯仍然下落不明，你得回自己房间。”

“可是……”

“不行。”他坚定的打断她，“不准反驳，亚丽。如果理查．艾迪斯还在外面，那我们会需要保护好屋子里的每个人，这个人极度危险。”

她想要驳斥，却无话可说，布雷克是对的。

她站起来，走出客厅，他朝着她的背影喊话。

“如果找到了艾迪斯，我会请教你更多问题，一切就等找到人了。你务必要了解，如果听到他的消息，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你要第一个通知我们。假如你在保护他，或用任何形式为他撒谎……”

“我没有。”

“……那你会跟着他赔上你自己的，听到没？”

她咽下口水。“我了解。”

“很好。今天晚上，我们会严密戒备一整夜。若是艾迪斯靠近学校一步，我们会逮到他的，我的人马所收到的命令是革杀勿论。”

亚丽一言未发。梦境使她眼睛刺痛：（你信任我吗？）

“还有，席普利博士？”

她转身，等着。

“关于你在爱荷华的发现？”

“怎样，警探？”

“现在你得好好仔细思考，因为看样子，理查．艾迪斯玩花招的时间，可能已经很久了。”

. 37 爱荷华，一九九四年

“是莉迪雅．卢瑟福给我的灵感。”凯勒解释道。

他们在大街上一间寂寥的馆子里，几个狐疑的常客直奔吧台，以冗长花俏的言语评论起寒意。女服务生匆匆过来，重新斟满他们的饮料，并在桌旁流连一会儿。“星期五晚上还念书啊？”她问。

亚丽抬头看她，说：“要是我们不搞定这一课，会有个因为杀人罪蹲苦牢的人对我们失望透顶。”

女服务生不以为然，摇摇头走了，亚丽转向凯勒。

他们向莉迪雅．卢瑟福告辞后，来到这家馆子，见到小察．卢瑟福的相貌与凯勒收到的照片一模一样，吓得他们暂时忘记饥饿。即使早在那时，便有人指引他们将矛头指向小察。“就是他，亚丽。”凯勒喘不过气，在她驱车驶离那间房子时说，“哇靠，就是他。”

现在他们吃着烤焦的起士汉堡，吸吮巧克力奶昔，凯勒伸手到包包里取出一本书，是法奥斯的《黄金沉默》。亚丽啃着她的汉堡，凯勒翻阅小说，在边缘打勾勾作记号。

“是她跟我们讲过的话。”他说，“关于小察的事。”

他匆匆翻过书页，《黄金沉默》是法奥斯的第二部小说，也是真正开启搜寻作者热潮的作品。他向亚丽打手势，她连忙挪到雅座的对面，坐在他旁边。亚丽好几小时没有和他靠得这样近，她真想停下来，减缓这一幕的步调，只求可以和他共处，不要有旁人在，好好放松心情。但时间紧迫──只剩不到两天，他们便要返回佛蒙特，而他们在那间房子里发掘的事实已改写一切。两人凑向这书，低头看着那一页，像在看着一口井。

“《黄金沉默》提到很多东西。”凯勒替她说明，“我们上课没上到，可是我看了。”

“什么？”

“我作弊，亚丽。我先看了。”

“爱现。”亚丽用手肘戳他。“是讲什么的？”

“嗯，首先，故事是关于爱荷华。《螺旋》是纽约小说，但这本是讲这里、讲我们现在坐着的地方。”

“佩姬小馆吗？”亚丽闹他。

凯勒扮个鬼脸。“看得出来法奥斯是恋家的人，就算卢瑟福不是法奥斯，我仍然认为他是爱荷华人。”

“还有呢？”

“《黄金沉默》讲的是一个坐牢的人。”

亚丽视线从书本移开，伸长瞎子看着凯勒。“一个什么人？”

“是，据我所知，正好跟艾迪斯同病相怜，可是这家伙越狱了。”他停顿下来，垂眼盯著书，仿佛为了这本书心烦。“他被关，是因为做了某事，一件陈年旧事、一桩罪行，可是书里始终没交代他干了什么，是一件可怕的事，可能是谋杀──我也不知道啦！法奥斯存心跟读者卖关子，这书像是吞了类固醇的《芬尼根守灵夜》1。”

1Finnegans Wake，詹姆斯．乔伊斯的最后一部作品，费时十七年写出，书中大玩拆解重组的文字游戏，文学评论家认为此书可谓是天书一般的文字迷宫。

“而且主角被关在监牢里。”亚丽说，引导他回到正题。

“对。可是我刚刚也说了，他逃狱了，他假装是别人，然后──这里有点怪，亚丽，怪得要命，大家开始相信他。”

“怎么说？”

“他跟大家说他是另一个人，他开始用一个化名，先是跟囚友，然后是狱卒。慢慢的……嗯，感觉就像他催眠了大家，他们真的开始相信他是另一个人。超现实，绝对超现实可是法奥斯的目的不在于此。《黄金沉默》有一堆陷阱暗门、毁坏的通道。从很多方面来看，这本书是一座镜厅。同时富有诗意，并且有自成一格的悲伤。”

“他逃出来后做了什么？”

“没什么。”凯勒说，“他过完余生。他写作、读诗，但那部分不重要。重要的地方，以及让我今天晚上在橄榄街那间房子里想到这本书的段落，就是在这里。”

他移动手臂，让亚丽看他作出记号的页面。亚丽看到他在文字旁边作的记号，但她完全看不出个所以然──至少她尚未想出答案。

“这是什么？”

“是关连。”凯勒说，活像答案全在纸上，在他沉重右臂底下那一页墨迹浓重的书页上。“这一幕，他在牢里跟人对话，跟大家捏造自己的身分，编造自己身分的谎言，猛看还以为那是随口说的话，可是……”

“是什么嘛，凯勒？”亚丽追问。

“你自己看。”

他将书掉转方向，亚丽匆匆换回原本坐的位子，让脸面对书页正上方，她开始阅读凯勒标出的部分。

□□□

囚犯望着阴影，狱卒站在他的牢房外面，看着房里的他，狱卒的眼睛闪闪发亮。一切皆黑暗，囚犯心想，这些人哪，这些野蛮禽兽将他关在这里。他等不及自己全速奔逃，脱离这间……

“你在哪里长大的，囚犯？”狱卒问。

“爱荷华。”他说，“在爱荷华的心脏地带。”

“那你年轻的岁月呢？”

“问题多多。”

狱卒点点头。这在他意料之中，他习惯了跟天涯沦落人打交道。监狱深处传来一个人的尖叫声。

“你头一次犯法是犯什么案？”狱卒说，一只手指敲敲冷冷的铁条。“你的初体验是什么案子？”

“窃盗。”囚犯缓缓说。“我偷书。”

狱卒笑了，微征露出牙齿。这可有意思，这家伙、这囚犯──跟其他人不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狱卒问。

囚犯看着他，打量他，准备说出谎言、编派说法。他的心跳照例加速，黄金沉默消退，他准备就绪。“我的名字，”他说，“叫摩罗。以萨克．摩罗医生。”

※※※

她将这一段读完两遍，往后靠，在雅座上软软瘫在凯勒身边，在心里反覆寻思。（怎么回事？）她想。（他到底想对我们怎样？）

“我不懂，凯勒。”

“莉迪雅．卢瑟福，”他说，“她今天晚上提过那个名字，摩罗医生。她大喇喇的说出来，亚丽。我们都听到了。”

亚丽瞪视前方，馆子仿佛不复存在。“她干嘛这样做？”

“天晓得。我唯一的想法是莉迪雅．卢瑟福也有份，她想透过弦外之音告诉我们事情。”

最后一批食客临走之际，看了看这两个大学生，眼色活像他们是外星来的生物。亚丽觉得自己像缆绳被解开、被喀啦啦的摇得松动，又再一次，她想要靠近凯勒，从他的温暖、他的力量中寻求慰藉。她挪动手臂，让两人手臂相碰。

“时间顺序。”她终于开口。

凯勒抬头。“你是指？”

她伸出手，拿了他的铅笔，在一张餐巾纸上作笔记。

“法奥斯在哪一年写《黄金沉默》的？”

凯勒匆匆翻到书的前面，找到版权日期。“一九七五年。”他说。亚丽写下年份。

“那一年的小察．卢瑟福是几岁？”

“等一下，我记得。莉迪雅说他在一九七四年丧父的时候是九岁。”

“那表示他在六〇年代中期出生。莉迪雅跟我们说，摩罗医生在她丈夫过世之后治好了她儿子。假如察尔斯．卢瑟福是法奥斯，他怎么会晓得摩罗？”

凯勒一言未发，持续垂着眼，盯着亚丽刚刚写了字的餐巾纸，活像它可能吐露秘密、揭发什么事。然后他坐直身子，眼睛大睁。他啪的大声阖上书。

“也许两件事根本毫不相干。”

亚丽眨眨眼。“你在说什么？”

“也许，”凯勒说，“莉迪雅．卢瑟福是保罗．法奥斯。”

. 38 亚丽，现今

（你在哪里，艾迪斯？）

现在才刚八点，亚丽从房间看着窗外，远眺闪闪发亮的贾斯博校园。万物俱寂，静谧沉默。布雷克的人手严阵以待，而艾迪斯──他会回到这里吗？他会回到学校，收拾全班学生吗？毕竟，他们可是全员到齐，聚集在一处，轻轻松松就能找得到他们。

再一次，她将手伸到床垫下，摸索找到那本暗藏玄机的法奥斯作品。她拿出来，翻开，看到手枪在里面微微放光。艾迪斯给她枪，是要给她挽救自己小命的机会吗？他要亚丽终结他的人生吗？她再度回想爱荷华的往事，想着在那里遇到的骇人家伙，那个犯下杜蒙特命案的真凶。

除非那也是谎言。

除非他们在那里发掘到的所有资讯，全是艾迪斯布的局。

（老天，亚丽，管好你自己的思绪，那是不可能的。）

她回到窗前，想着多久后会再发生新的事端……

有人敲门，她连忙转身。

“谁？”

“是我。”一个熟悉的声音说，“我可以进来吗？”

“快快请进，费斯克院长。”

门开了，院长在那里。他挥手要马修．欧文退下，看护充满恐惧的眼睛溜滴一转，便在走廊消失身影。

费斯克推着轮椅进入房间，亚丽坐在床脚，看着瘦弱的老人，不禁为这些惨案深深懊悔。

“真的很抱歉，费斯克院长。我以为艾迪斯教授……”

“嘘。”老人说，“现在不是道歉的时候，也没有道歉的空间。”

她点点头。

“我有事要跟你私下谈谈。”

她看着他。“请说。”

院长张开嘴巴，却又停下。难得费斯克会迟疑再三，亚丽大为讶异，她等着院长说下去。

“看样子，”他犹豫的说，“我并没有完全对你说实话，亚丽。”

“怎么了？”

“我是指我骗了你。”院长说。他目光空洞的望着她，眼睛湿润哀戚。“你在爱荷华的遭遇──我也有责任。你上那堂课的时候找过我几次，那时我跟你撒了谎。我这辈子每一天，都背负着那些谎言。”

. 39 爱荷华，一九九四年

亚丽醒来，察觉旅馆房间里多了一个人，是男人。他在阴影里向后倚，脸孔被黑暗扭曲，正盯着她看。她不喜欢来人的目光，一点也不喜欢，那眼神活像在探究她、钻研她，要耙梳出她的秘密。她在床上坐起，摸到凯勒仍在她身畔，同时盯着房间里，黑暗像静电一样刺人。有人坐在房里的单人椅上，脸庞浸沐在从拉开的窗帘间映落的一束光线中。是理查．艾迪斯。

亚丽想要尖叫，试着起身做点什么──身体却僵住不动。她思路凝滞，她向凯勒伸出手，想着（拜托拜托，快醒醒。）

然后艾迪斯的形象晃动，就像电视影像杂讯轻微的闪烁一下。他站起身，向她迈出一步，靴子（她看到靴子脏得要命，心想他果真越狱了）踩在地毯上发出飒飒声。迈出第二步，然后……

“亚丽，亚丽，我在这里。”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抓紧了凯勒，汗水黏住她的头发，床单揪在她手心里。她坐起来，擦掉眼垢。床边的时钟显示凌晨三点十二分，是星期六。

凯勒在床上坐起来，双臂搂着她，她瘫在他怀里。

“作了恶梦。”她说：“关于他的。”

男孩以巨掌抚顺她的头发，说：“我们应该回去，直接回贾斯博，这事就算了。忘掉一切──别再管这堂课、艾迪斯、法奥斯。不值得。”

“不要。”她的声音是轻细的低喃，“现在放弃太可惜了。”

凯勒张口欲言，想反驳却没有作声，她蜷缩到他怀里。

“我们挖到那么重大的线索。”她说，“马上就会水落石出，有小察跟《黄金沉默》的摩罗医生……我们现在不能歇手。课快上完了，只差一步就能找到法奥斯了。”

他头向后仰，闭上眼睛。一轻车低声从爱荷华高速公路驶过，一块块的光亮掠过墙壁。

“那么，”他说，“我们明天从哪下手？”

她扭着向他靠近，在这里，与他独处……若在其他情况下，将是纯然的愉悦。可是现在，艰钜的任务摆在眼前──亚丽不确定这是不是真感情，抑或只是那堂课的产物。她和凯勒到底是经由命运撮合的，还是艾迪斯一时兴起促成的？也许他们变成一对，就如同其余的一切，只是他布局中的另一项安排。

“他很出名。”亚丽终于说。

凯勒坐起来，她可以感受到他注视的目光。“遇到头脑简单的人，讲话要慢一点，亚丽。我听不懂。”

“保罗．法奥斯。在古老的哈姆雷特小镇上，他一定是最出名的人吧！”她盯着凯勒，看着他的阴暗人影。“在每个美国小镇上，当地人会追踪他们浪子回头的子弟最新消息。”

“所以呢？”凯勒说，“我们要去找哈姆雷特历史协会吗？”

“根本没必要。”她凑上前吻了他，艾迪斯之梦的余悸终于在她眼底消融。“直接去找镇上的八卦中心。”

※※※

第二天，正午报时的笛声甫在远方洪亮响起，黯淡寒阳终于突破云层，他们回到哈姆雷特闹区，找到一家叫悠哉生活的酒吧。一层青烟攀附着天花板，他们背后有打弹子的声音，余音缭绕的笑声不时迸出。凯勒明显与周遭格格不入，吸引了全场的目光。他占了两张高脚椅，喝一杯啤酒，双臂搁在吧台桌面上。

“你们从哪来的？”有人问。

亚丽转头。酒保是个瘦排骨，发黄的牙齿，围着铍巴巴、污点斑斑的围裙。她习惯了独自上酒吧，她一个人在丽贝佳酒吧念书的效果最好。“佛蒙特，贾斯博学院。”她说。

“小姐离家很远喔！”

“这是很悲惨的故事。”

“我有的是时间。”他歪嘴笑笑。吧台上有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是敦亲睦邻的免费赠品，她伸手拿了一根。每当她觉得紧张、考前温书、想着研究所的事情时，偶尔会抽抽烟。她点燃香烟，以老神在在的架式举着烟。（勇往直前。）

“我们在找人。”她说。

“是喔？”酒保凑近了点，手肘靠在吧台上。“你们想找谁？”

“保罗．法奥斯。”

那人的眼色变了。“那个作家。”

“就是他。你认识吗？”

“亲爱的，没人认识他。那家伙是某人诡异幻想的产物，是一个幽魂。”

亚丽朝天花板吐烟。“你总认识谁可以跟我们谈谈的吧！我们出这趟远门，空手离开这么漂亮的小镇，会很遗憾的。”

他打量着她。他起疑了吗？看出她的居心了吗？“干嘛打听这些？”他戒慎的问：“在做学校报告之类的吗？”

“可以这样说。”

他迟疑起来，然后说：“我应该可以跟你说一件事。”

亚丽在高脚椅上扭着向前移动，心跳加速。“是什么事？”

“也没什么，只是最晓得那个作家的人，就住在狄肯街上，那地方离镇上很远。他有点上了年纪，不过上次看到他的时候，他还活蹦乱跳的。他是一个老教授，说他晓得法奥斯是谁。以前他有时候会来光顾，可是现在很少看到他。法奥斯的事情，现．在没人会挂在嘴上，步上咕咕钟跟开车横越美国壮旅的后尘啦！现在是一九九四年，那些事退流行了。”

亚丽又深深吸了一口烟，酒吧似乎变得安静，音乐、她背后的活动、凯勒似乎全然消失。“这个老先生，”她说，“他叫什么名字？”

酒保凑近，舌头突然伸出，徐徐添过裂开的嘴唇，她闻到他可怕的口气。“班杰明．洛克。”他说。

※※※

他们上路了，穿过像一张油画似的平坦乡野后，地势依然和缓，绿野到乡镇边缘就没了，周遭变成泥地，午后阳光像一张帘子从天空的西缘垂下。他们驶向阳光，按照酒保指示的路走。

“在那里。”凯勒说，用画了地图的餐巾纸指出来。

一栋房子就在前方，壶立在二八一号高速公路和狄肯路角落的一栋小小的鱼鳞板屋。亚丽将车开到车道上，两人坐着看样式简朴、黑色百叶窗的房屋。

凯勒将车停好，下车。他爬上门廊，回头看她一眼，然后敲敲门。有人应了门，一个她看不到的人，凯勒进屋一会儿。她想像他在屋里，伤痕累累，满身是血的倒在地上。她想到了那两个女孩，那两个杜蒙特的研究生，想到她们人生的最后时光……

有人敲了车窗，吓了亚丽一跳。

她摇下车窗，瞪着外面的凯勒，对着中午的阳光眨眼。

“洛克博士要跟我们谈。”他说，“他说自从听说我们的那堂课，就一直在等我们上门。”

※※※

班杰明．洛克没招待他们任何饮料或点心，他坐在两个学生对面，以极其精准的目光打量他们，仿佛在判定能否信任他们。

“莉迪雅．卢瑟福是世界上数一数二的撒谎大师。”他最后说。昔日的学者嗓音在人生旅途中变了样，深沉又浓重，最终不敌生理环境的摧残，以致影响了声调。他的脸被风刮得红肿，但衣着一如往常担任杜蒙特知名教授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她就晓得了，她的作法很简单，却相当高明：她隐瞒丈夫的秘密，长年累月守口如瓶。”

亚丽注视着他。“他的秘密，我听不太懂。”

“察尔斯．卢瑟福是保罗．法奥斯。”

亚丽没有动，只轻轻点头，双手开始颤抖。她心想，洛克不知道摩罗。他对时间顺序、文本的认识，不如他们。可是，他的口吻笃定、信心十足。“但理查．艾迪斯对法奥斯的身分，有他自己的推论。”她听到凯勒说。

“理查向来有一堆推论。”洛克说。一盏简朴的台灯照亮室内，亚丽在教授旁边的一张桌子上看到一些照片，她知道那是杜蒙特校园。墙上有张裱框的《生活杂志》相片，标题是〈享誉国际的文学教授研究遁世作家，引起轩然大波〉。

“你现在还会跟他联络吗？”

“命案后就没有。”洛克说，“理查在我们造访爱荷华的那个夏天过后变了很多。当我听说在杜蒙特出的事……嗯，我只能说，我不意外。”

“他怎么个改变法？”

洛克斟酌恰当的用辞。“理查，”他最后说，“他跟我其他的学生不一样。首先，他脑筋比较灵光，但他也比较黑暗，比较会闷着头想东西。他开始对法奥斯着魔。那年夏天，我们一起来这里，我渐渐看清楚他的那一面，就怕了他。”

“他那时候是怎样的人？”凯勒问，“他是怎样的学生？”

“理查始终很热中追查法奥斯的身分，但我有所保留。我想，你们知道我接到的那通电话。”洛克阴沉沉的注视他们。“说是让人……心神不宁还算客气呢！当《黄金沉默》在一九七五年的一月问世，有人匿名寄了一本到学校给我。当然，理查相信那是法奥斯第二次找上我们，而这回我不能再阻止他──我们去调查真相。最后，我们在学期结束后来到爱荷华，但察尔斯．卢瑟福已经死了六个月。”洛克移开视线，脸色几乎算得上凝重。“我们花了很多天的工夫跟他的遗孀相处──跟她说话、了解察尔斯推销百科全书的工作。当我们提起保罗．法奥斯，她好像很害怕，简直是震惊。她发誓她先生跟他完全无关，说他不是那个作家，而她先生印在书上的照片应该是恶作剧……”洛克默默看着客厅窗外延伸到远方的原野。“理查相信莉迪雅。理查觉得这女人、这个独自拉拔生病儿子长大的寡妇──够强悍，他从里面看到自己的影子。你们知道他有神游的毛病，他的父亲也是英年早逝，所以他开始保护莉迪雅。”

“那年夏天你们回到杜蒙特以后，他跟你联络过吗？”

洛克一开始没说话。视线又飘走，一条青色血管在太阳穴旁卜卜搏动。“我禁止他修我的课。”他断然说，“我告诉院长，在爱荷华的时候，我看出了他是哪种人，从此没法子再面对他。就算只是待在理查附近，我也觉得很煎熬，所以我离开杜蒙特，去另一所大学教书。几年后，我又找到另一个门徒，但他比不上理查。”

“杜蒙特命案，艾迪斯有没有可能是清白的呢，洛克博士？”

洛克笑了。“不可能。”他说，“那个人杀了那两个女生。”他踌躇起来，望向窗外。雨开始落下，打在玻璃上。然后他将目光移回两个学生身上，一副刚想起什么事的样子，说：“假如他在带这堂课的时候，让你们替他难过，假如你们来这里是为了替他脱罪，你们就放手吧！让理查．艾迪斯恢复自由，绝对是最糟糕的事。”

. 40 亚丽，现今

“我不明白，费斯克院长，你撒了什么谎？”

院长挪动重心，眼睛搜寻她，视线溜过小房间唯一的窗户。暗藏手枪的法奥斯小说就在床头柜上，但她现在没有试图藏起书。

“我想要找出法奥斯的身分，”老人说，“想得要命……”

现在口气变冷：“你做了什么？”

“我一直信不过理查。”

亚丽在床上向后坐，院长的话撕裂她的心。

“我始终不确定他是否涉入杜蒙特命案，始终如此。”

“可是上课期间我去找你，你说……”

“我说了什么我自己知道。”费斯克粗暴的说，“但我顺着理查的计画去做，因为我需要他的资讯。我要法奥斯的身分水落石出，解开谜团，我需要解开疑云。”费斯克闭上眼睛，仿佛在重温一段可怕的回忆。“有一次我去岩石山探监，他说他在规画一门课，我贿赂贾斯博董事会来促成这堂课。我在这所学校权大势大，没人反驳我。我再去探监的时候，理查跟我提起一本书，说要在书上写一段话……”

“天啊！”

“你在书上看到关于他无辜的那段话，亚丽──那是我写的。我很想相信他是清白的，可是理查从来没有直截了当的否认犯下命案，从没有真的否认过。他交代我怎样做，告诉我班上会有一个学生‘雀屏中选’──这是他用的词──成为我们的耳目，但他没说自己无辜，全都在讲寻找法奥斯。事实上，他从没提过杜蒙特大学，或那两个遇害的研究生，一次都没有。”

亚丽打了寒噤，再次望着窗户，看到学校建筑物的尖顶矗立在雾蒙蒙的远处。“你想他在追杀我们吗，费斯克院长？”

老人看着她，似乎头一次专注面对她。然后他说：“确实如此。我很抱歉，亚丽，但我想我可能害你一头栽进他的陷阱里了。”

※※※

晚上十点，亚丽的手机响了。她从包包里拿出来看萤幕，是彼德。该死。她瞪着手机，考虑一下，拒接。

她离开房间，去找凯勒。

屋里很幽暗，只听到布雷克和手下们在大宅楼下工作的模糊声响。她纳闷路易斯．普莱恩的遗体被送去哪里，忖度他在死前看到了什么。艾迪斯是突袭他的吗？或者他们在路易斯遇害前讲过话呢？

（相信我，）她心想。（你不相信我吗？）

想到这里，她摇摇头，继续走。

到了凯勒房间门口，她停下来，有人移到她右边。

她抬头，看到法兰克．马斯登迎向她。

“法兰克。”

“他们不能把我们困在这里，亚丽。”他急切的说，声音颤抖，显示他可能濒临崩溃。“我们又不是该死的动物。”

“艾迪斯很快就会被逮到了……”

“才怪，我管不了那么多。能闪人的时候，我就要闪了，露西跟我得回去拍戏，我们没时间管这鸟事。要我继续待在这里，我就要疯了……”他甩甩头，仿佛要甩掉一个可怕的画面，继续穿过走廊。亚丽进入了凯勒的房间。

他斜坐在房间另一端的凳子上，宽阔的背部向着门口。即使在这里，夜都这么深了，亚丽仍可以感觉到他多么清醒、多么蓄势待发。

“你记得我们找到法奥斯的时候吗？”她问，眼皮越来越沉重，屋中的静寂沉甸甸压着她。

“我记得。”他说，“我们连去爱荷华都不该去的。”

“去都去了，也找到我们寻找的答案。我们查出他的真实身分。”

“我们还真是获益良多喔！”

她盯着他，看看他旁边的床头柜，手稿不在那里。

“那滋味如何？”她问。

“什么？”

“杀人。”

他瞪着她。“你不会想知道的。”

“我想知道，凯勒。我想知道自己办不办得到，万一我不得不下手的话。”

“不会有那种情况的。”

他在床尾坐下，床垫里的弹簧在他身体底下咿呀作响。一个画面闪现：在爱荷华那些风波发生前一夜在旅馆的那个他，她躺在他身边，她的身体依偎着他。

一声轻快的啪！亚丽的目光窜向窗户，原来有一根山毛榉的技丫画过窗玻璃。当她回过神，便听到凯勒的声音在密闭的房里响起。

“我烧掉了。”他说。

“你干了什么？”

“我烧掉手稿，亚丽。丢到一个壁炉，看着它化为青烟，但我留下一页，我想给你看，我要你……明白我是对的。毁掉它是唯一的出路。那份手稿只会伤人，它会害死你的。”

她怒目相视，再一次，她回想以前的他、回想他在爱荷华做的事，为她做的事，他的举动、在那门课尾声所作的、完全不理性的决定，再再都是为了保护她。但亚丽认为烧书将一切都一笔勾消，灰飞烟灭。现在她恨死了凯勒，恨意空前清晰。站在那里，和他在寒冷的房间里，一个念头窜过她。那念头来得黑暗而全面，像一扇猝然摔上的门：（我要宰了他。）

“四年了，”她咆哮，“四年来我苦苦寻找那份手稿，你却毁了它？就是这种人，凯勒。你抢走我们在爱荷华的一切努力、我们在那堂课的所有成就，然后统统丢掉。你就打算这样对付我、对付我们吗？就随随便把我们的关系也丢到老壁炉里，继续过你的生活吗？”

“或许是吧！或许那样对我们两人最好。”

她内心似乎有某一块动摇了，某根心弦松开。她移向他，凯勒反应迅速，抓住她的手臂、架住她。他们之间相距几吋；她可以闻到他的口气，可以看到张大的鼻翼，迎视他的瞳仁。（你混蛋。你这个孬种。）

“我是在保护你。”他说，话音如鞭子。“相信我：你看了会后悔，你会情愿不知道法奥斯写了什么。”

她看着他。“那你呢？你看了吗？”

以小到难以辨识的动作，他点点头。

“是法奥斯的作品吗？”

“对。”

暴怒！她再度感觉到怒火中烧，尝到怒火像舌头上的酸水，她听到自己在尖叫，声音不知何故不像她，原始而骇人。再一次，她推了他一把，指甲狠狠掐进他掌心的皮肉。当她开口，声音紧绷刺耳。“书里讲了什么，凯勒？还是那又是你的秘密？”

起初他一言不发，树枝刮擦着他们旁边的玻璃窗；他的心跳在手婉里噗噗跳，像一条缠着的线被拉直了。他们站在那里，定在某种停格的舞姿中。他开口时，声音充满怜悯。她以前听过这声调，在学生时代，他们谈论起艾迪斯时，凯勒就是这种口吻。

“书里写的是我们。”他说。

她眨眨眼。“我听不懂你在讲什么，凯勒。”

“书里写了这里的风风雨雨，亚丽。关于这栋房子、这些谋杀。这部小说……有点像密室杀人案，故事说有一群老朋友齐聚一堂，他们每个人都被干掉，一个接一个。”

她瞪着他的面孔，搜遍枯肠找话说。试图理解他告诉她的事。

（我很抱歉，亚丽，但我想我可能害你一头栽进他的陷阱里了。）

“你是指法奥斯策画了这一切？”她问道。“法奥斯死了，凯勒。这你跟我一样清楚。”

凯勒神色痛苦，然后说：“我拿给你看。”

起初她不让步，揪着他，使出全部力气拉着他，但她终究妥协了。她一点一点的退开，直他脱身，摩挲着掌心被她弄破皮的部位。（我非看不可。）她心想。（要我原谅自己竟然让他抢先拿到手稿，我就得看他留下了什么。）

她戒慎的退开。凯勒掉头走向房间角落的一张小写字桌，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泛黄的纸。他举起来给她看，光线穿透了纸页，映出连续不断、力透纸背的打字字型。他将纸页举得远远的，活像会被纸感染似的。

“一页。”他复述。“只剩一页。”

他将纸页放在她旁边的五斗柜上，亚丽就着昏暗的光线读起来。

□□□

他们有九人。现在他应该让他们都回来团聚。但该如何办到？

这问题让他苦思了几个月。他等待特殊的智慧话语出现──擦身而过的陌生人低声说出的秘密、在他消磨夜晚的图书馆里递来的纸条──为他说明该怎么做。可是什么都没有，只有日复一日的无尽困惑，夜复一夜的无能为力，汗涔涔躺在床上，反覆思索计画。然后，近乎意外似的，灵光乍现。其实可以让他们全员回来吊嗜嘛。或许他始终本末倒置，拈起计画的尾巴，试图穿进针里。有了！给他们一个回来的理由。忽然间，他知道何去何从；第一步棋像一块黑色玻璃碎片嵌在他的黑色心肠里。其中一人会死──或许是自杀，以免他蒙受质疑──然后他便可以真正展开计画。八个人势必必须返回老屋，而他会守在那里，等候他们，观察他们。

※※※

亚丽看完这一页，再看第二遍，边看边用手指画过浮起的字迹。即使是字体本身，斑驳破碎，像迸裂的绞炼歪垂──歪斜的e 、狂烈而透过纸背的线条──都蕴含力量，有股生命力。（是法奥斯。）

“我要结局。”她说道，声音空洞沙哑。

慢慢的，凯勒抬眼。

“结局是什么？”

他注视她，像在寻找字句，将可怕的概念耙梳出个头绪。“他们……”

“告诉我，凯勒。”

“他们全死了，死到只剩一个。”

她等着他说下去。她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谜底，但她不能退缩。现在不行。

“是法奥斯朋人，亚丽。那本”──他作出尝到难吃东西的表情──“该死的东西，最后一行是法奥斯存活下来。作者本人是叙事者，他杀了他们全部的人，独自活着离开那栋老房子。艾迪斯一定弄到了这份手稿，重现了内容，启动游戏。”

这话命中她的要害。她往后退，差点栽倒。（游戏。艾迪斯是祸首，始终都是艾迪斯，艾迪斯打造了这个“辛卓特”谜团。）

可是她抬眼看着凯勒。想像他如何将手稿扔进火里，看着它燃烧，纸张化为碎片，火焰在他眼里蔬舐，她看到他在笑。

“你骗人。”她说。

凯勒眨眨眼，一副被掴了耳光的表情。

“这全是狗屁。你讲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他去拉亚丽的手，她挣脱。“你少碰我，不然我就尖叫了，我会大吼大叫，把他们都引来，然后告诉他们，人都是你杀的，说是你害我们全部人被关在这房子里。”

“亚丽……”

但她渐行渐远，出了房间，人已经到了走廊，却在盛怒中丧失方向感，她瞥见一个人影立在厅堂另一头，隐没在阴影中。又是法兰克。

“你吓死我了。”她说。

他默然无语，望向圆窗底下的前院草皮。亚丽走到厅堂里，法兰克依然纹风不动，杵在原位，倚着墙壁，凝视外面……

亚丽停步。

她瞪大眼睛。

心想：（不。）

她看得更仔细，留意到他的头不自然的垂下，下巴以古怪的角度倾斜。然后，她看到窗户上有个微微发亮的东西，那东西被月光照亮，像蜘蛛网往上延伸。亚丽的目光循线往上，一路看到了圆窗的上缘，窗户上缘被拉进了室内，她看到一条电线固定在那里，横过窗面，绷得紧紧的。

她尖声大叫凯勒。

. 41 爱荷华，一九九四年

“莉迪雅的儿子有什么毛病，洛克博士？”

凯勒的问题是他们努力了半小时想打听的事。洛克渐渐开始对他们两人卸下心防，这或许是因为再次和学生相处的关系，也或许他只是想把握多年来能再次谈论法奥斯的机会。无论如何，亚丽看到他转变了态度，他开始信任他们。

“没人说得准。”教授解释，“我猜是妄想型精神分裂症。但我跟他接触有限，没法子知道。莉迪雅把他藏在橄榄街的家里，每次我看到他，他都像小孩一样看卡通。”

“他在疗养院待过一段时间，对吧？”凯勒问。

“对。可是莉迪雅断定儿子在那里待久了，会被毁掉，她觉得可以自己带大孩子，就把他接回家，之后他一直在家里。”

“现在他三十岁。”

“我相信是二十九，正是察尔斯．卢瑟福死时的年纪。”

亚丽看着老教授。大功即将告成，但仍然缺了临门一脚。她感觉得到理查．艾迪斯在牢房里的拉力，她感觉到了。他发掘到新资料，新的。看样子，洛克在数十年前便停止追寻，万分笃定察尔斯．卢瑟福是保罗．法奥斯。

“那个医生。”现在她说，“摩罗医生。”

洛克看着她。“小姐，恐怕我不……”

“法奥斯在《黄金沉默》里用了那个名字，莉迪雅．卢瑟福也说摩罗医生治疗过小察。”

洛克一副惊愕模样，慢条斯理的说：“我不相信你们追查那些书里的‘线索’，能查得出什么名堂。大家经年累月的查了又查，却始终没什么有意义的发现，天知道我耗费大把人生做相同的事。我的推论正确无误：察尔斯．卢瑟福就是保罗．法奥斯，他的小说是故事──如此而已。这些书的重要性，是到保罗．法奥斯变成鬼之后才上升的。”

“但假如我们想继续追这条线索，”凯勒说，“找到这个摩罗，我们该去哪里找他？”

洛克在椅子上悠然向后靠，目光在说：（放手吧！别查了。）

“我相信这个人现在一定退休了。”洛克谨慎的说，“小察应该是在七〇年代接受他的治疗。”

“这间疗养院，”亚丽说，“那个小察待了一阵子的地方，究竟是哪里？”

“那地方，”洛克的目光又移到窗户，仿佛记起可怕的事。再度开口时，他的声音低沉，近乎勉强。“从这里开车去大概一小时，在一个叫旺德蒙的镇上，就在德蒙城外，疗养院本身叫闪亮城市。不过换成是我，我不会去那里。”

“怎么不去？”

“因为那里只看得到人生的苦难。”

※※※

驱车三十哩，哈姆雷特退缩到灰扑扑的远方后，亚丽这才明白教授的意思。

那是一则回忆，一则她知道凯勒在同一时刻顿悟到的记忆。当外面的景物刷啦刷啦的消逝，当亚丽将出租车驶向逐渐隐没的太阳，当他看着她，他的表情在说：（好不容易。）

闪亮城市。

小察尔斯．卢瑟福待过的疗养院，就叫这名字。理查．艾迪斯在刚展开夜间课的时候，曾在一堂课里提过这个名字。当时听来如此无害、毫无意义──但如今在小小的出租车里面，却如此沉重。

“不晓得察尔斯．卢瑟福是谁以及他出身的闪亮城市，你们便查不出个所以然……”艾迪斯曾如是说。

察尔斯．卢瑟福与小察，父与子，自自然然密切接合的两块拼图片。亚丽笑了，真相即将水落石出，理查．艾迪斯的课，他们差不多已经及格了。

. 42 亚丽，现今

亚丽伸手抓住法兰克．马斯登，碰触他的肩膀，感觉到他身躯移动，跌向她，此刻成了甸甸的重物，瘫倒下来。她与马斯登的重量搏斗，心思紊乱，套住他脖子的电线让他保持直立，活像他是某种人偶，他嘴里冒出的血泡沾污了她上衣……

“来，别动他。”

凯勒此时来到她背后，让马斯登靠回墙壁，电线便恢复松弛，但在演员马斯登瘫软下来时，又瞬间绷紧。

“怎么出事的？”亚丽问，她只挤得出这一句。

凯勒看了看，电线从窗户丢进来。“在屋顶。”他说，“艾迪斯在上面，我们得叫布雷克来。”

有动静。是死者在扭动、抽蓄，血泡从他口中冒出，他呻吟着，亚丽向后退。自从爱荷华之后，这是第一次，凯勒露出了惧色。

“快去。”这时他向亚丽说，手伸向马斯登。马斯登翻了白眼，再度发出咯咯的声音，喉咙都被勒伤了。“找人来帮忙。”

她尖叫快来人。

“没用的。”凯勒说，“这房子──太大了。大家都在屋子的另一边，你得跑一趟。”

亚丽拔腿，拐了弯，奔向楼梯，只穿袜子的脚踩在磨损得露出线头的地毯上，只觉得痛。

她停步。费斯克上下楼层用的电梯在她左边，她按下下楼钮，等待，听到电梯在三层楼之下开始隆隆运转。电梯上来时，她想着凯勒的话，屋顶。她想像艾迪斯将窗户往屋内推开，丢进电线，套到马斯登头上，然后扯紧。

“来人啊！”她又扯开嗓门，声音在回荡。

尽头的一扇门打开，出现的人是克里斯坦．凯恩。他已经就寝了，花了一分钟才不再恍神。

“亚丽，怎么了？”

“去叫人，克里斯坦，找布雷克来，法兰克出事了。”电梯停住，老旧的门敞开，她将克坦推进电梯。“快去！快去！”

亚丽掉头，循原路跑回，她得回去找凯勒，希望能帮忙（他死了，亚丽；你看到他的眼睛吗？）法兰克。她飞奔着弯过转角，望过走廊。

没人。

电线垂在那里，瘫软如藤蔓。

凯勒和死者双双失去踪影。

. 43 爱荷华，一九九四年

艾迪斯将他们引导到了世界尽头。

闪亮城市在另一个年代曾是疯人院：哥德式的门面，笼罩在黑影中的屋檐，平凡无奇的角楼立在建筑侧边，像不祥之兆。整座建筑跟这片不毛之地格格不入──然而，这两个大学生不也如此？（这里的一切统统都很突兀，）亚丽想着，边通过安全门，走向建筑物，（我们尤其格格不入。）

泛黑的褐黄色标示牌宣告此地是：闪亮城市，精神障碍男童之家，始于一九五七年。他们俩站在大门外，或许在凝聚走进去的意愿，或许在等待一个可以解释他们所为何来的讯号。

（因为我们必须找到法奥斯，因为艾迪斯清白无辜，因为两个谜团是一体两面。）

这地方没有未来。几个护理人员在大厅匆匆来去，除此之外，一片清静。没有狂躁的病患，没有间晃的疯子──疗养院的时光停驻在七〇年代，连壁纸也撕开，过了时，彩虹的弧形点破了这里没有的那种快乐。

亚丽胡乱瞎闯，尽管如此，凯勒跟随她穿过长长的、消过毒的走廊，又弯到另一条相似的走廊。她听到凯勒说：“我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亚丽。”他话语中的犹疑在催促她证明他错了。实，她也不知道对错──但这念头令她愤怒。如果他们犯了错，如果这不是艾迪斯要他们来的地方，就没有其他可以调查的地方。明天，他们会搭上返回贾斯博的班机，夜间课将宣告结束。

“你们来这里有事吗？”

她转身，出声询问的女子站在离他们几呎处，抱着一叠文件夹，穿平底鞋，披著白袍，是医师。

“我们在找人。”亚丽说，“一位在这里服务过的医师，也许他仍然在这里。”

“现在没剩几个医生了。”女人说，“他要把这里夷为平地，我们正在把病患转到德蒙的一家医疗机构，你们要找的人是谁？”

“摩罗。”亚丽说，“是摩罗医生。”

“完全没听过。”她说，“但我才来闪亮城市两个月，我去问一个可能知道的人。你们到那边等，好吗？”她指着一间昏暗的大厅。

亚丽坐在只有医院才有的难坐椅子，她示意凯勒坐到她身旁，可是他摆摆手，仿佛不介意站着。然后她看出症结：塑胶椅太小，他坐不下，亚丽忍不住笑了。

两分钟后，一位身材单薄的银发男人站在门口，他满脸倦色，仿佛这是今天收工前的最后一站。他怀疑的打量学生，说：“泰芮丝说你们想问我一些事情。”

“您是摩罗医生吗？”亚丽问。

“不是。”他说，迟疑的笑容泛上嘴唇。“我是亚伦．柏恩，以前在摩罗手下实习。他在一九九一年过世。”

她的心噗通噗通跳，他们来迟了。

“也许我可以帮上忙？”

“我们来这里打听一位摩罗医生治疗过的病人，”凯勒插入对话，“他就诊的年纪很小，只是一个小男生，他在闪亮城市住院的时间很短，但我们相信摩罗对他帮助很大，他的名字是小察尔斯．卢瑟福。”

那人的目光一跳，他知道内情。

“我……很抱歉。”他说，“我该走了。我不想……”

“拜托，柏恩医生。”亚丽说。她听出自己嗓音里的绝望，她一点都不愿检视自己的声音。“我们是千里来的，只是要打听一些消息。如果你知道这位病人的任何事，什么都行，那……”

“他欺骗别人自己不能讲话。”

亚丽眨眨眼。“什么？”

“多年以来，我看过摩罗治疗过很多病患。”柏恩又说，“许多有精神困扰的年轻人来到闪亮城市，摩罗对他们每一个人的治疗都很出色，每位病患他都当成亲生儿子看待，活像他们是与众不同、独一无二。可是小察……”

“请说。”

“那时我才刚入门，”柏恩解释，“我还很年轻，刚出医学院不久，我还在学习精神治疗的技巧。对我来说，摩罗跟神没两样，我在大学时就看过他的文章，我开始在治疗病患时采用他的一些方法，他为病人所做的一切，我都想复制。”

“你看过他治疗小察．卢瑟福吗？”凯勒问。

柏恩点头。“但愿我可以说我仍然会回想这件事，可是我没有。我不想回忆那件事已经很久了，将近二十年。也许我想要把事情逐出脑海，忘掉一切。”

“怎么回事？”

“他在做罗夏克墨渍心理测验。”柏恩说，“他给小察看墨渍图卡。我记得摩罗在洗图卡，记得图卡在他手中的声音，那是诊疗室里唯一的声音，因为小察──他当然不说话，他没开过口，只用摩罗给他的一本小簿子写下回覆。”

“他都写些什么？”亚丽问，瞥向凯勒。罗夏克墨渍心理测验──他们两人都在想，那代表什么？

柏恩缓缓转向她，毅然决然。他的目光此刻停驻在昔日，往日回忆沉重又猛烈。“残暴。”他说，“每幅墨渍图、每个画面都是暴力的细节。一张是火，下一张是痛苦，另一张是血，这些词统统写在纸上。有时候，他会画一遍摩罗给他看的图卡，画自己的墨渍图，然后举起来给医生看，好像他是一面镜子。然后他会微笑，像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诊疗时间结束后，我看着摩罗，看到他……我不知道。我看到他的淡漠，他很怕那个男孩。”

“可是摩罗一定碰过暴力的病人。”凯勒说，声音保持冷静沉稳。“闪亮城市收治那种性情的孩子，一定是家常便饭。”

“不尽然。”柏恩很快说。“没人像小察那样，其他的男孩，即使是有暴力前科的男孩──他们是在演戏，扮演角色。可是小察呢，你感觉得到他是真的残暴，他内心已经受到损伤，他不知何故，性情出现转变。”

“你是指他骗人说他是哑巴。”亚丽对医生毫不客气。她打定主意要追问到底，才肯离开这地方。她开始明白艾迪斯为何派他们来到这间私人小地狱，但有些谜团的线索依然鞭长莫及。

“对。”他说，他的目光飘离，口吻软化。“那是他到闪亮城市三个月后的事，他们又在做罗夏克墨渍测验。即将结束时，小察看着摩罗说了话，只有一个词──我们都听到了。男孩离疗室后，摩罗来到我面前，脸色苍白，在发抖，他说：‘你有没有……？’我当然听到了。”

“但那一定是突破。”亚丽说，想起莉迪雅在前一天称赞过医生。“摩罗的治疗一定改变了小察，治疗了他。”

“没有。”柏恩连忙说，“才不是那样，那个词有弦外之音──简直就是揶揄。就是那时候，摩罗请求不再担任男孩的医生。小察是有长足进步，但是也毫无疑问的──摩罗第一次向病患举白旗。可是我也看出他松了一口气，他进入了小察．卢瑟福的内心世界，看到了真正的丑恶、骇人的心灵，他想退出。”

“你后来见过小察吗。”凯勒问。

“没有。那男孩的母亲几个星期后来到闪亮城市，把他接回家。听说她独自住在哈姆雷特，是个漂亮的女人，跟她儿子截然不同，她丈夫那时已经不在人世。可是那时候，这些都无关紧要，我们只想摆脱那个男孩。”

柏恩送他们离开，她跟医生并肩穿过走廊，在心里反覆思索他的话。她想着罗夏克墨渍测验、想着她见过的杜蒙特受害者的照片、想着柏恩的用语“暴力”。艾迪斯要他们了解小察的这些事情，他要他们在这个精神病患和杜蒙特命案之间连上线。

“那个词。”柏恩这时开了口。他们在出口，外面的天空逐渐变黑，现在调查已近尾声。

“是什么词，医生？”凯勒问。

柏恩看着他们，目光灼热得令亚丽打哆嗦，他在试图警告她。

“‘爸爸’。”柏恩说，“就这一个词，小察．卢瑟福只说过这一句，他说了：‘爸爸’。”

. 44 亚丽，现今

艾迪斯在这里，他不知道怎的溜进大宅，杀害法兰克．马斯登，现在凯勒岌岌可危。独自杵在咄咄逼人的虚空中，她觉得毫无防备能力，走廊上唯一的东西是没有套住人的电线圈，其余一切尽皆黑暗。

她走了一步，再一步，其他人呢？布雷克或克里斯坦．凯恩怎么还没来到这边查看她的安危、拯救她？为什么……

此刻有了声响，黑暗中有滴答声。

亚丽呆了。声音来自走廊另一头，在凯勒房间更过去。

恐惧从她内心涌现，迫使她移动。一步，再一步──她必须到走廊的尽头。她必须离开这层楼，到楼下，最近的出路就快到了，距离不超过二十五呎，她一定得到那里。

再一步。现在，她来到法兰克曾经倚着的那扇窗户旁边，墙上有斑斑点点的血迹，还有别的──走廊地毯上有浓重的痕迹，一道黑色血迹在她面前拖行而去，仿佛法兰克被拖走。

亚丽强迫自己别开视线，不看血迹，继续前进。

她朝楼梯疾行，忖度着：（他现在可能在楼下，他可能在屋里的任何楼层，等着我。）她幻想着艾迪斯的面孔，想着他那怪异的微笑在黑暗中对着她笑。

现在下楼，她两下便蹦下楼梯，然后转弯，拉住栏杆顺势一扭，抽身……

到屋外。进入寒凉，风势跪走了她的恐惧。

有些人在屋前的草坪上，围着某个在地上的事物站成一圈，一坨东西，人形的，一个念头在亚丽心头嘶吼：（不要，不要是凯勒，千万不可以是凯勒。）

她踌躇再三，举步来到人群中，往下看。

是法兰克。有人在替他做心肺复苏术，其他人在嚷嚷、指着距离院长家一百码的黑暗树丛。她看到布雷克猛打手势、调度人手，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亚丽。”他说，“楼上怎么回事？”

“我……我不……”

“我们看到有人在跑。”布雷克接着说，“有人跑出屋子，抛下马斯登，然后跑向校园。”

“凯勒。”亚丽说。他必然是去捉拿艾迪斯。

布雷克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然后地上有了动静，替马斯登急救的医护人员大喊：“有脉搏了！”

警探转了头，那圈人统统低头看马斯登，他仍然在咳血，伸出手。亚丽看到露西．威金斯在那里，蹲在落难男人的身边。“告诉我出了什么事，宝贝。”她说，“求求你说话。”

布雷克朝垂死之人走近一步，狂野的念头灼炙着亚丽的心：（快走。马上走。）

布雷克又踏出一步，亚丽便往校园死命狂奔。

奔向凯勒。

. 45 爱荷华，一九九四年

夜晚。

回到旅馆房间后，他们没有交谈。不谈小察．卢瑟福，不谈闪亮城市或个中意义，那得晚点再说。凯勒关掉台灯，他们一起躺在黑暗中。最后，她的声音搜寻着他，她说：“我好怕。”

她感受到他的目光，感受到他的碰触，她闭上眼睛。

“我会保护你。”凯勒低喃。

他亲吻她。她兴起他们即将分别的念头，或许，早在她第一次走进艾迪斯课堂的那一夜，一切便已告终。会有某件事拆散他们，就好比在黑暗中开车，觉得似乎有什么扑向他们，偏偏他们就是看不见。然后凯勒碰触她，亚丽闭上眼睛，让步，放手。他是第一个对她这样做的男人，第一个获准进展到这么远、这么深的人：此地，此时，一切天翻地覆。罪恶感、恐惧自己没有善用已发现的事实、两个女生死了而她尚未厘清原因──那滋味自行转为锐利，一种电流般的痛楚，而她拥着他，浑然忘我。

“我爱你”，她在两人完事后说，但不确定自己是否说出了声，反正凯勒将她搂得更近。他也看到了横陈在远方的事物，明白当早晨降临、夜间课结束后的必然结果，于是他抱着她。他将她揽在怀里，但动作温柔、小心翼翼。

她睡着了。她没有梦到艾迪斯，可是当她在破晓后的灰沉天色中醒来，她觉得艾迪斯来到了旅馆房间，引导她，推着她。她溜下床，动作轻柔，没有吵醒凯勒，然后跟自己说：（好啦好啦，老师，我听到了。）

※※※

亚丽瞪着车子，让燥热冲上她的脸，她不是完全清醒，还没，她已经天人交战几小时，思辩着要不要去橄榄街的那栋房子。离开闪亮城市后，她想回去那里，但时间已晚。凯勒觉得太危险，他觉得有太多尚未解答的问题，太多没有收尾的线索。

但那可不成。亚丽知道那样不对，太多问题如今已经有了答案。

她淋浴更衣，回到房间，注视凯勒，他睡得香甜。快到早上七点了，（你几时要告诉他？）她想。（什么时候给他看你在图书馆找到的书？）

但她尚未准备就绪，亚丽这才晓得自己的好胜，或许艾迪斯老早看穿她了。她想赢，她觉得夜间课是她的，专属于她的，其他人都不算数。对她来说，真正修完这堂课的唯一方法，是穷究这整件事的每一个角度她知道她得回去，回到艾迪斯引导她前往的地方，回到橄榄街。

独自一人。

. 46

她走向卢瑟福家的前门，想着邵娜．惠特礼和艾碧盖儿．莫瑞，理查．艾迪斯的遇害学生。她们已走了这么远，即将水落石出，然后横生的枝节阻止了她们。

她们查到了什么？她们查到的东西有什么大不了，以致她们……

（别泄气，）她想。（你不会犯别人犯过的错，艾迪斯给你的资料够充足了。）

她敲敲门。

门咿呀打开，莉迪雅．卢瑟福站在门里，睡袍系在腰上，眼里充满怀疑。她和先前不太一样。（她知道我的来意吗？）

“卢瑟福太太，”亚丽说，“很抱歉一大早就来打扰。”

“有何贵干？”

天地都静止了。这一刻──亚丽早上曾在旅馆房间练习过，在心里排演一遍，打造精准无瑕的台词。可是现在，站在女人面前，她张口结舌，她垂眼盯着门廊。

“小察昨晚很不好过。”她听到莉迪雅说。“他病得很重。”

亚丽抬头。“真可怜。”

女人炯炯的目光中似乎有什么崩解了，在那一刻，亚丽看出她只想要个盟友，她想要有人告诉她，一切都会平安无事，她儿子会挺过去。怜悯横扫过亚丽，她说：“我了解那种滋味。我的爸爸……他快不行了。”

莉迪雅退了开，仍旧盯着亚丽，看来她正在举棋不定，跟自己辩论：这个大学生顶着睡乱的头发、爱困的眼神跑来做什么？最后，她的理性胜出，她将纱门拉开一点，说：“进来坐，我帮你泡茶。”

然后她进了屋子。有道闪光，疯狂的卡通配音，亚丽转头，看到有个人坐在角落的一张椅子上。

“小察？”莉迪雅对着男人的背后说。他没有回应，莉迪雅加大音量：“小察！”

慢慢的，他回了头，看着母亲，脸上映着电视射出的、令人不舒服的绿、红光线。他慢慢张开嘴，但一言未发。

莉迪雅低头看地毯，亚丽看到她的眼神：她害怕自己的儿子。“小察，我们会在厨房。”她无力的说。然后对亚丽说：“走吧！”亚丽瞥向小察，现在他头已经转回去。她知道必须和他独处，问出他知道的事。想到这项任务难如登天，她颤抖起来，转身跟随莉迪雅到厨房。

亚丽坐在桌前，莉迪雅在厨房里团团转，砰的关上橱柜，喃喃自语。亚丽注视墙壁，是一九六〇年代的美国典型壁纸，八成从察尔斯．卢瑟福过世前就没换过。水槽上有个画框，框中是一幅方型的十字绣：小察和妈咪的厨房。

亚丽看着女人，她想到隔壁房间里的小察。机不可失。“卢瑟福太太，洗手间在哪里？”她问。

莉迪雅指出方向，亚丽溜出厨房，小察仍然坐在椅子上看卡通。她缓缓走向他，像在靠近野生动物，硬着头皮说：“你爸──我敢说你一定很想念他。”（真白痴，亚丽！）但无所谓：他没有转头，动也不动。

亚丽摇摇头，继续走下走廊，总得面对他的；只是她得想出恰当的台词，设法接近他，让他说出父亲的事，那是唯一的法子。（两个谜团是一体两面。）

她在走廊上打量周遭事物，墙上悬挂着生活照，有些是老察尔斯，有一张是他和一个年轻许多的莉迪雅，她怀里抱着宝宝。他们笑咪咪的，但亚丽情不自禁从他们的目光中看出弦外之音──关于他们未来的痛苦。亚丽继续走。

进入洗手间后，她瞪著有一条条污痕的镜面中的自己。（你在干嘛，亚丽？你为什么回来这里？）她泼水到脸上，闭上眼睛。她看到艾迪斯坐在牢房中，头埋在双手间，书本排放在面前，他的新资料搁在冷冰冰的石地板上，等待她回来……

她开门，出了浴室，走一步又定住；某个东西吸引住她的目光。

一个房间，在她右手边，一间堆满物品的房间，箱子和废物散布各处。她听到小察的卡通配音在走廊另一头哔哔响，再过去则是水煮滚了的声音，亚丽转身再度看着房间，纳闷：这样可以吗？

她走进去，关上房门。

房间里有股霉味，尘埃从被压弯的架子上垂落，天花板安装着一颗没有灯罩的灯泡，亚丽拉下开关线，看着房里那堆废物。箱子很陈旧，磨得起毛，一层灰尘覆盖在上面。有的没标签，但其他的标示著「察尔斯”。她掀开其中一箱的箱盖，往里看。

书本！装帧的手稿、影本，在箱里整齐排放。

但这些书本不太寻常，她双手颤抖，取出一本翻阅，翻着翻着，她恍然大悟，缓缓明白一件可怕的事：她正在看邵娜．惠特礼和艾碧盖儿．莫瑞殒命前发现的东西。拼图的最后一片，艾迪斯文学谜团的最后一条线索。

这些书是百科全书。

. 47 亚丽，现今

亚丽跑向阴暗的校园，有人遥遥在她前方──一个男人。她喊道：“凯勒！”但他没有停，她继续奔向夜色。

然后她看出他要去哪里，心都凉了。

他向卡尔佛大楼前进。

亚丽心想，（事情会在这里结束，事情会在这里结束，事情会在──）她心跳飙升，风势迎面袭上她的脸。她别无选择，只能跟上去。

现在来到前门，他进入大楼。她自己停步，想到布雷克，但没时间向警探搬救兵，假如凯勒跟艾迪斯在这栋大楼里，唯有她可以阻止即将发生的事。

她拉开大门，进入卡尔佛大楼。

. 48

她首先注意到的是灯光。

渗血般的光线，徐徐侵袭墙壁的白。此外，这栋教学大楼一片漆黑。亚丽爬上前厅的三级阶梯，拐了弯，来到一条长长的走廊。这时，她看到一个男人，他就蹲在她前面，在那圈安全照明灯光中。（艾迪斯，）她心想。但不是，他不是教授。

是马修．欧文。

“他受伤了。”欧文说，“你去找人帮忙。”

亚丽往下看，欧文的手搁在凯勒背上，凯勒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受了伤了。亚丽满心困惑，看护干嘛跑来卡尔佛大楼？到底是怎么回事？

“马修。”她勉强挤出话，舌头沉重笨拙。她看着他，想都想不通他为何在这里。“你在干嘛？”

“我看到艾迪斯从屋子跑走。”他喘吁吁的说，“我跟着教授到这里，发现凯勒变成这样。”

“教授呢，马修？”她问，“艾迪斯在哪里？”

“不知道。我在走廊跟丢了，不过他还在这里，在大楼里。”

她向欧文走近一步，向下看。凯勒头上有个深长的伤口，看护正对伤口施加压力。她看到欧文望着凯勒的眼神，似乎相当关切凯勒。（该停止疑神疑鬼了，）她告诉自己。（这不是那堂课，这不是艾迪斯布的局，他是想帮忙。）

见到她放松后，欧文点点头。“艾迪斯伤了你的朋友，我需要帮手，你可以帮忙吗，亚丽？”

慢慢的、小心翼翼的，她跪在凯勒身边，昤听他粗浅的呼吸，抚过他的头发，欧文则检视伤口，四下一片安静。

“在这里有危险。”亚丽说，“教授他会回来找我们，找我。”

“我想那倒不至于，”欧文头也不抬的说，口吻透出淡漠，近乎置身事外。

“你在说什么？他在这里，马修，他在这栋大楼里，这是你自己讲的，他会回来，然后……”

“嘘。”他说，更加使劲按压伤口，深色的血液涓滴渗流到他手指周围。

亚丽起身。“好吧，那我走了。只有我一个人可以说服他自首，在我回来之前，待在凯勒身边，好吗？”

她走向黑暗，尽管光线有限，这是她常走的走廊，她在梦里来过这里很多次。

她顺着走廊前进，贴近墙壁，紧急照明灯光流淌到地面，她沿着格线走，双手贴着冰冷的石墙。她数着脚步，心跳在耳中怦怦响，惊骇被灾难注定降临的绝望取而代之。三步、四步，还没踏出下一步，便有新的动静使她驻足。背后传来幽微的轻响，飞掠的暗影。她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回头吧！快离开这栋大楼，马上去找布雷克，此事与你无关，亚丽。）但这明明是她的事，从一开始就是她的事，从她找到那本书、看到藏在书中的讯息起，现在她必须了结一切。

再一步，又有别的声音令她迟疑。是脚步声吗？她转身……

但见眼前爆出一片灿白。她踉跄退到石墙前，一只手臂挡住她的视线。手电筒的强光对准她的双目，她看见男人的双腿朝着她来，深色鞋子轻轻的震荡她脚下的地砖。他的上半身被狂野的光线切割为二，看不到。欧文？艾迪斯？她不得而知，全世界被硬生生阻断。“你想干嘛？”亚丽喊起来，声音慌张失措，颤抖尖嘶。

没有回应，对方更加逼近。

她的视线摇晃，细微的转轮型烟火在眼睑内旋转。她猛眨眼，眼眶润湿，感觉到对方在那里，侵入她的领空。感觉到他的体温，嗅到他，她依旧什么都看不到，只看到他的深色宽松长裤。他的站姿、姿势的倾斜度有几分眼熟，但她没能想出个所以然，光线便向前移动，再次阻断一切。

“你是谁？”她说。

没有声音。他高举着手电筒，姿态暗暗蕴含暴力，那光线可以是一把刀，一把斧头。

“教授，是你吗？一切都结束了，教授。警方知道你的事了，他们知道你下手……”

对方更近了，灯光几乎贴到她脸上，灯泡碰到她的脸颊，刺痛她的皮肤。她挥手要赶走他，但他制住她，推着她、让她的背抵着墙面。就在那一刻，就在他去抓她的手时，光线移了位。手电筒被她打得朝上稍微移位，在手电筒之下，在她模糊的视线中，她看到那人的脸。

“马修。”

“我只是有话跟你讲。”看护说，“你待在这里。”

千思万绪在她心里翻腾，结论、关连。“艾迪斯……”她挤出话。

手电筒保持不动，手电筒后方的人，在光线衬托下只看得到轮廓，但见他身形一僵。“我告诉过你了，亚丽，教授在大楼里别的地方，他在躲我们。”现在他的声音有种机械的呆板。

（会是欧文干的吗？）亚丽心想。（怎么可能？艾迪斯说要找参与过那堂课的人。）然而她人却在这里，受困在这条走廊，狂野的手电筒光线依然填满她的视野。亚丽一边退避，一边回想她对欧文的认识，回顾她在最近两天见到他的点滴滴。

他是一个看护，因为某种撕破脸的状况而离开前一份工作。如今，他跟在费斯克院长身边，住在大宅中，得知大宅中的秘密。

她记起艾迪斯给她的那张卡片：（程序游戏已经开始。他们说的每个字、你听到的每件事，可能都是游戏的一部分。别相信任何人。）

另一个回忆，费斯克院长在书房里说，（马修告诉我他在东院散步时，看到他们在玩程序……）

“亚丽。”欧文正在说，“凯勒需要就医，他血流得很多，艾迪斯伤了他。”

一个想法，一枚某件事物的种子，一个原因，就在那一秒，凡事豁然开朗，就在那电光石火的一瞬间，真相大白：欧文在此的原因，他来到贾斯博学院照料费斯克院长的原因。

她看着他。然后她开口了，目光坚定，声音平稳。“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马修？”

欧文的手轻微颤抖，灯光舞动。静默。

“你说学院请你来这里工作，其实不然吧？这是你梦寐已久的工作，你一直在等待这一刻。”

“我听不懂你在讲什么，亚丽。”欧文说，“但你真的得……”

“你杀了他们。”她继续说，“你杀了麦可．坦纳，然后把梅俐莎．李放在湖里，嫁祸给艾迪斯，自始至终都是你在犯案。”

欧文又走一步，灯光胡乱晃动，亚丽侧耳倾听卡尔佛大楼外面的动静。现在外面了无动静，只有风声呼号，她再度闭目。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说，“你听我说就好。是这样的，亚丽……”

一则回忆降临，来得断断续续：爱荷华。在爱荷华州卢瑟福家中的那个早晨，她第一次意识到她多么渴盼一劳永逸解决这件事，摆脱那堂课、保罗．法奥斯等等全部事情的阴影，将一切全部抛诸脑后。

“你杀了他们。”她又说一遍。

“不对，人是你杀的，亚丽。”

亚丽呆住。“你说什么？”

“你去了爱荷华，才会引发今天的一切。”欧文说，“你害其他人都不能参与游戏。”他又摆出那种脸色：幼稚的臭脸像在跟她说，（不管你高不高兴，事情就是这样。）“现在我要赢得最后的胜利。”

他抓住她，揪着她的头发，拉她脱离刺目的光线。这时亚丽近距离看到看护的脸，认出她为何会有那种怪异的熟悉感。她之前始终说不上来，是眼睛，只看得到欧文的一只蓝眼睛，另一眼仍然藏在阴影中。在那只眼睛下方，是他参差不齐的细胡，底下的苍白皮肤在寒意中发红。她记得艾迪斯有一回发病，镜头一晃，恰恰好拍到艾迪斯背后的一张脸。对──她以前见过欧文！

（结局。）她心想。光线摇曳不定，逐渐淡去。（结局就这样，就这样，就这样。）

艾迪斯始终是对的，凶手参与过那堂课。

马修．欧文以前是理查．艾迪斯的其中一个狱警。

. 49 爱荷华，一九九四年

亚丽环顾这个小房间，空气浊滞有霉味，遍布尘埃。她喘不过气，便用臂弯盖住口鼻。她退到一个角落，伸手拿其中一本书，不料……

整个箱子向前溜，翻落在地，她整个人僵住，满心以为会有人来查看，可是走廊依旧无人。静静的，她口干舌燥，心跳如雷，跪下拿起另一本书。当她看到书中的内容，她猛然倒抽一气，这一口气吸得太猛，感觉像胸膛被揍了一拳。

姓名。

百科全书的内容是姓名，每则条目都是一个女孩的姓名。统统是女生，玛德琳、玛丽、玛丽贝丝、玛丽莎。也有姓氏，还有……

对，有地址。

这是真的，跟她一样真实存在。

亚丽俯身草草翻看其中一本，装帧相当粗糙，红线穿过孔洞，但它在眼前，实质存在。她可以拿起来，在昏暗的光线中翻看，而这也正是她在做的事。灰尘黏到她的气管，使她默默喘息，但她继续翻页，一页又一页，扫过那些女孩的姓名。书上记载了数百个女孩，说不定有几千人，全部按照城镇的名称排列。当她看到最后一页，便翻回标题页去看书叫什么名字。而书名，也激起她的惊骇。看到这些书、知道这是什么书、什么内容，引爆了她的无限恐惧。

书名叫《死者百科全书》。

作者是保罗．法奥斯。

. 50

亚丽又伸手拿起另一本，地上大概有五十本，壅塞的房间里堆放的箱子不计其数，（这些是什么人？）

她翻阅下一本书时，听到了声音。一个细响，只是最轻微的窸窣动作，她血都凉了，她抬起头。

小察．卢瑟福站在门口。

起初她张口结舌，喉咙像毁了，变成哑巴，跟他一样。男人一眨不眨的盯着她，双手完平贴在身侧。另一个房间传来卡通的喇叭声，有儿童音乐的紧张节拍。

“小察，”她低语，“这些是什么书？是你爸爸的吗？”

男人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杵在门口，盯着她。

“这些是你爸爸认识的人吗，小察？这些女人是不是他工作时……”

“妈！”

那是小孩的嗓音：宏亮又叛逆。他叫妈妈的时候，目中闪着促狭的光芒：（我知道你在干嘛，我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

莉迪雅．卢瑟福不久便来了。她弯进房间，一手捂着嘴，亚丽想退后，但无路可走，她被困住了。

女人开始说话，却又住口。然后，换上轻如低喃的声音说：“你不该进来这个房间。”

“对不起。”亚丽勉强挤出声音，“我走就是了，我会马上回佛蒙特……”

“不行。”莉迪雅向房里走进一步，现在脸上泛出笑容，嘴咧得很开，像动物。她走向亚丽，伸出手，亚丽退缩不前，女人拈起亚丽的一绺头发，塞到她耳后。

“求求你。”亚丽喘息说，“求求你，我什么都愿意做，真的。”

女人垂下眼。她说：“我晓得你在打听小察的事，他是个好孩子，只是他出了差错，他从出世就有毛病。”她住口，怜爱的看着儿子。

亚丽的腿发软，她又看看门口，小察坚决的站在那里，纹风不动，阻断她的去路。

“他遗传到他父亲的病，我能怎样？他是我的儿子、我的亲骨肉，我一定得爱他。这就是人家不了解我们的地方。所以他们才叫我们怪胎。他们不懂，他们不明白一个做母亲的人会怎样爱自己的儿子。他们就是不懂。”

说到这里，莉迪雅转头对儿子笑，一个充满母爱的微笑，当她回头看亚丽，笑意已然消失，盛怒在她眼中炙烈燃烧。

“小察，”女人说，“去拿爸爸的斧头。”

. 51 亚丽，现今

马修．欧文使劲制住她，光线摇晃，他的脸此刻距离亚丽只有几吋。

“我试过第一个就除掉艾迪斯。”欧文说，“脑子死了，身体就会倒地。他在岩石山的时候，我负责照顾他、控制他的病情。但我做得不够绝，错失了机会，结果他把法奥斯双手奉上给你们。”他脸色一暗。“我只好将就手上有的素材──一个在苦撑的警察，几通电话，影射艾迪斯在找他。他就把手枪含在嘴里自己了结，真是轻而易举。”

（丹尼尔。可恶。）

欧文绽出微笑，从他的姿态中，亚丽首度察觉到他的冷酷，她看出事情的始末，残暴的事件怎样接连发生，引导她来到这条黑暗的走廊。欧文谋杀了麦可．坦纳，将他们全引回学校，然后……

“路易斯。”她声音紧绷。“你怎么办到的？你去了追思会，你明明就在那里。”

“不对，亚丽。你以为我在会场。我跑回屋子拿史坦利的药，发现路易斯一个人在那里。”他声音加速。“之后，梅俐莎跟我悄悄溜走。”

亚丽强自镇定思路，逼自己睁开眼睛。（艾迪斯在哪？）她心想。（在哪在哪在哪？）欧文识破她的心思。“想看我怎么对付他吗？”

她点头。

然后他扯着亚丽的头发，拖她走下走廊，他们下了楼梯，温度陡然下降。一道厚实的铁门打开，欧文推她进入一个房间。

她抬起头，看到自己来到了一切的起点，这是卡尔佛大楼的地下教室。

课桌仿照当年那堂课的样子摆放，理查．艾迪斯在教室前面，他衣服被脱掉，挨了揍，捆在椅子上。欧文带着手电筒，灯光对准艾迪斯，拼图刺青裸露在外：艾迪斯全身是一幅拼图，胸膛，手臂、双腿都是。欧文见到教授的模样，发出作呕的声响，然后再将手电筒对准亚丽的脸。

“活着？”他说。“他是不是活着，现在都没差了。”

欧文的臂膀架着亚丽，她脖子红肿疼痛，染了血。

“我做的一切，”欧文说，“是为了手稿。我在岩石山监狱接近他，重回校园，在橡木精神病监狱找到差事，钻研奥斯汀、艾略特、杜斯妥也夫斯基──我八成是橡木里面唯一一个可以和易斯．普莱恩聊现代主义作家的人。”

亚丽大一受惊愕。（你陷害路易斯，你混蛋，你陷害我们全部人，我赤手空拳也要宰了你。）

欧文继续说：“全是因为第三部法奥斯作品。”他看出她的困惑，再度开口时，语气更加从容不迫，他要亚丽了解、要她确切明白。“我透过程序游戏精通了头两部小说。找到书中敞开的门户，亚丽。我走进去徜徉，后来我听说有一本没出版的法奥斯作品，就晓得我死也要找到它，而且是不计任何代价。”

亚丽打了个寒颤，现在更为警醒。“这是游戏吗？”她说，“这一切──陷害艾迪斯、谋杀我的朋友们──是因为一个该死的游戏？”

“你不懂，你永远不能了解。程序不仅仅是游戏，就像印刷机不只是机器。我在做的事，亚丽，是了解法奥斯、进入他的心灵，要认识他，不能透过书本或你们那个小儿科的天真课程。钻研这些小说的唯一法门，是透过程序游戏。就是要这样，才能开悟。”

（让他继续说下去，亚丽。套出他是怎样犯案的，再用他自己的说词，指证他的罪行。你办得到的。）她鼓舞口舌恢复运作。“我不明白，马修。你什么时候找到手稿的？怎么有法子抢先我们找到呢？”

他挑起一边眉毛。“有第三部法奥斯作品的传言始终没断过，在岩石山监狱时，我推论艾迪斯必然找到了手稿。但不管我如何检查他的牢房，始终找不出他把书藏在哪里。他获释后，我持续追查。我走投无路，渴盼让游戏继续下去，而我似乎只有一个地方可去。看起来，你好像开始懂了。”

亚丽点点头。（在费斯克书房里那些标示着艾迪斯的箱子，十五年前，手稿全在那里。）

“对，我知道史坦利常和艾迪斯书信往来，知道他经年累月邮寄一箱又一箱的文件到岩石山。我就想，假如艾迪斯将手稿托付给别人，那人必然是费斯克。”他顿了顿。“学校聘用我之后，我只花了几个月就在他的大宅里找到手稿。我看了手稿，立刻明白艾迪斯做了什么，他也在玩游戏──手稿中有九个受害者，在一门夜间课里的九个学生。这是他在牢房里继续玩程序游戏的高招，但我知道更好的法子、更纯粹的玩法。”

亚丽别开眼睛去看墙壁，她无法看他，再也听不下去了。但欧文将手探进光线中，扳着她的脸不让她动，要亚丽继续面对他，欧文拧痛了她的脸，只为了让她看着他讲话、确确切切看到事情如何结束。

“你抹除了法奥斯。”他说，“艾迪斯引导你找到他，你毁掉了地图的图例。当时，我们只有程序游戏打开的门道。找到手稿后，我就着手寻找那些门道，找到后，我开始明白一件事，我看出怎样让程序游戏起死回生。”

手稿中的一句跃上她心头：（或许他始终本末倒置，拈起计画的尾巴。）这些字句另有文章，提供了她逃离眼前地狱的可能性。对，一切在她眼前昭然若揭，她看出了欧文始终没厘清的连结。（全书终……）

“法奥斯死了。”她挑衅的说，迎视他的眼睛。“你失败了。”

欧文露出怜悯的微笑。“你还在状况外，亚丽。我比法奥斯更进一步，我超越他了，程序游戏，深入他手稿扑通跳动的心脏，那就像……狂喜，一种顿悟。”他迟疑起来，眼睛一瞟，看看艾迪斯瘫软的身形。“我不需要法奥斯，我是他的化身。”欧文短暂闭目，忖度这一点，笑容在脸上扩散。

亚丽清楚自己必须做的事。

. 52 爱荷华，一九九四年

“我的小察跟人家不一样。”莉迪雅．卢瑟福说，“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起初，我先生很怕小察，不肯抱他，大概是看到儿子跟自己一模一样，大概是知道迟早会发生的事。”

亚丽瞪大眼睛注视这女人及她身边的男人，卡通配音从走廊细细流泻到这间小室。“后来呢？”她挤出话。

“你看不出来吗？”女人说，首度勉强露出笑容。“大学生，你想不出来吗？我先生是是幽灵写手。”

亚丽瞪着女人，看着她挥舞的斧头。“我……我不懂。”

“他写女人的故事那么久，写怎样摧毁她们。”莉迪雅继续说，“是这样的，当他陷入那种情绪时，我就走人，带着孩子离开哈姆雷特。再回来时，情况就变了。察尔斯整个人快活起来，我以为是百科全书的关系，猜想他业绩一定不错。可是我错了！我发现他向一个女孩下手，在树林里杀了她，把书本丢在尸体周围。但脸上没有，那是后来才有的。”

女人停顿。起风了，风儿拂过挂在门廊檐下的风铃。（现在，）亚丽心想，（现在故事说到结局了。）

“察尔斯需要被人发现。”她说，“他需要被揭发和治疗，就跟每个生病的人一样，你明白吗？他要警探知道他做了什么、知道他打算怎样对付其他女孩。于是，他努力昭告天下，警告大家，在小说里披露自己的真面目。”

“怎么会？”亚丽问，声音颤抖。

“察尔斯的心思怪异，他是个货真价实的病态。学者以为他是天才，学生们跑来我家，以为保罗．法奥斯是神、是仙。”女人停下来哈哈笑。“法奥斯只是个名字，一个空名，一个幽魂，是我先生捏造出来掩饰自己的人物。他写的两本小说，尤其是《黄金沉默》──其实是指向他的地图，是要让人找到他、惩罚他。”

“可是《黄金沉默》──书里提到了摩罗医生，你先生不认识摩罗，他不可能知道他啊！察尔斯死了以后，医生才……让小察回家。”亚丽谨慎的没说出“治愈”。听过柏恩生说的事以后，她讲不出那种话。“察尔斯后来怎样了，莉迪雅？”

女人皱起眉头。“你显然没我想的冰雪聪明，我们送小察到闪亮城市，他在那里遇到了那个好医生。那是我们的决定。”说到这，莉迪雅愤恨起来。“察尔斯运气不好，儿子的病情还没有进展，就死了。他脑子里有个凝块松脱、爆掉，那是一颗脑子里的炸弹。总之，我按照察尔斯的交代去做，把《黄金沉默》寄出去，让书出版。可是那个时候，小察就……”她头转向门口，看着小察。她耸耸肩：（我能怎么办呢？）“跟他爸爸一样。”

“不。”亚丽说。

“那两个杜蒙特的女生发现了真相。”莉迪雅接下去说，“她们听了艾迪斯的话，一起找上门，可是她们当中，只有一个又来了第二次，是较聪明的那一个，她跟你一样，找到这个房间。我想是小察跟她说了他爸爸的事，他会说，是因为”──她的声音轻柔而羞愧──“她是婊子。我想她碰了我儿子，只要能得到她要的东西，她什么都肯做，小察就讲出来了。他背叛爸爸，一五一十，招出那些女孩子、那些尸体和百科全书的事。可是我还没来得及处理，这女生和她的朋友就离开了爱荷华。我们只花了几天，便鼓足勇气去杜蒙特，不动手不行。你瞧，摩罗医生没真的创造奇迹；没人可以改变那种性情，谁都不行！”

亚丽内心开始架构出来龙去脉，邵娜和艾碧盖儿来过这里，可是邵娜和她一样想要回来，且是独自一人。邵娜想更深入，想赢。她发现的事，该不会没告诉艾碧盖儿吧？

“当然，我很后悔下手太匆忙。”莉迪雅继续说，“我们回家后，我才察觉邵娜偷走我们的东西，一件很私人的东西，多年来，我一直在等那本书浮上台面。等像你这样的人……嗯，现在无所谓了。”

又一步，女人在这间壅塞的小储藏室里逼近亚丽，亚丽心想，（现在快逃。）她试图向后退，拉开和莉迪雅的距离，她试图退开，背部却抵到了一个箱子，她感觉到箱子锐利的边缘陷进她大腿。

莉迪雅低头看，皱起眉头，仿佛亚丽扫了兴，仿佛亚丽介入了故事大纲，清楚得知故事的走向，仿佛结局太快也太早降临到她身上。

“小察。”她说，咬字清脆而恶毒。“请进来，该动手啰！”

. 53 亚丽，现今

呼吸，亚丽。

欧文松开手，不再制住她，但他的手劲如同鬼魅般停驻在她皮肤上，就像伤痕、切口一样。他娓娓道出自己的故事，越说越来劲，尽情分享自己如何独霸程序游戏，他长年累月布局、计画、安排自己一显身手的盛大舞台。他善用最后一部法奥斯作品，化为他个人的棋盘，让他们全体集合，全是为了将他们一一宰杀殆尽。

“我开始看出我不需要法奥斯。”他说，“我不需要班杰明．洛克跟他那一套文学理论的老派观念。”

欧文察觉到她的困惑，绽出微笑。

“不是只有你拜访过他，亚丽。不然你以为我离开岩石山后，在哪里完成我的学业？”

想也知道嘛：欧文就是洛克跟她和凯勒提过的不成材门生，亚丽责怪自己没早点看出来。

“一开始，洛克博士很赞叹我对法奥斯的着迷，我们在许多夜晚讨论关于他身分的那些老旧陈腐推论。可惜事情后来变了调，我渐渐明白洛克永远成不了气候。他不肯将程序游戏视为学术研究的正道，他当然根本不晓得第三部手稿藏在何处。我就另谋出路，来到这间学校，就是在这里，我的计画完整成型。”

这说法令她打寒颤。但他在犯错，这点亚丽很清楚。因为假如欧文杀了她和凯勒，仍有其他人还活着。克里斯坦在大宅里，还有莎莉，欧文永远没法终结游戏，大获全胜。

（利用这点对付他，亚丽，说服他放你走。）

“你永远赢不了的。”她说，“还有其他人，他们会知道你干了……”

欧文甩一下头，驳回她的说法，“别妄想唬我，教授。我都走到这一步了，现在还有什么可以阻止我？毕竟，疯子艾迪斯在这里，就在这间教室里。”欧文拉高嗓音，变得近乎庄重，扮演受害者的角色。“那个邪恶的人，布雷克警探。但愿你亲眼目睹他怎么对付她的，但愿你看得到那有多恐怖，我想要阻止他，我真的拚了命……”

他摇摇头，肩膀垮下一点点。就在此时，手电筒的光晕降低一吋，亚丽视线掠过看护的肩头，瞥向艾迪斯。她看到两件事。

首先，教授的眼睛睁着。

还有，他的右手已经挣脱束缚。

. 54 爱荷华，一九九四年

小察朝着她过来．亚丽知道小室里无处可躲，她小命该绝。

他昂然站在她面前，转动斧头。

“别在这里，儿子。”莉迪雅．卢瑟福说，“到后面。”

小察抓着亚丽的肩膀，将她拎起来，抱住她，强行把她带出这间储藏室，进入一间卧室，推她往前走进去。她跌倒在地，然后慌乱向后爬，直到抵着墙，失控的颤抖，等待赴死。

“那两个女生可以被抹除，”莉迪雅．卢瑟福说，“那是我给小察的解释。我们不能冒险，邵娜那个小贱人说不定终究会跟另一个女生吹嘘，要从那堆学者里面挑一个来嫁祸太简单了，他父亲跟我做的一切都可以受到保护。”

“怎么办到的？”亚丽倒抽一口气，抱住自己以克制颤抖。“你怎么陷害艾迪斯的？”

“只要肯用心，就学得到东西。”她说，“我记得他。多年前他跟他的恩师来过这里，他是那两个女生的老师，学校里很多人都信不过他。一通电话，只要一通电话，就足以让大家对他起疑，抹除我们的行迹。我跟察尔斯一样，在那些女生脸上放一本书，一切才能完美无瑕，然后我们回到爱荷华。”

亚丽缩起膝盖，恐惧跳弹着传遍她全身，她思绪狂转。

女人脸色一变。现在她注视亚丽的表情，化为充满母爱的关切，一副怜惜的模样。“对不起。”她说。“真抱歉必须这样对待你。”

然后她让开路，小察上前，没有鞋带的靴子向她前进，亚丽看到斧头举起，斧头在光线中发出的低响、举在她上方的样子，再再令她胆寒，整个人都瘫了。

斧头劈下。

亚丽闭上眼睛。

再睁眼，她看到莉迪雅．卢瑟福的身躯像缝边被撕裂。

原本在那里的女人，顿时殒落。斧头一抡而下，她便没了性命，辞别人世，在地上皮开肉绽，鲜血淋漓，而他昂然站在她前面，手一扭，从母亲的血肉间抽出斧头。

然后小察再度举起斧头，往下劈，声音像切甜瓜，湿浊闷滞。亚丽试图关闭心思却办不到，除了转过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硬生生感受温热的鲜血飞溅到脸上。

当她回望小察，他平静如昔。他看着她，耸耸肩，然后上前。

“不要。”她说，“不要，小察。别这样。”

他一度驻足，注视面前的女孩。然后他说：“全书终。”

. 55

亚丽视野边缘出现了模糊的影子移动。

门砰然打开，凯勒站在那里，气急败坏。他看到地上残破的身躯；他看到亚丽。亚丽向他伸出手，思路依然迟滞，无力。她想要碰触他，可是他太远、太远了，他说了一句：“不可以。”

小察转向他，想要再举起斧头。但凯勒动作太敏捷，他扑向他，将他向后推。斧头旋转着滑走，在房间地板上砰咚响，亚丽看着局势发展。

“全书终！”小察又说一遍，又传来一声撞击声。

“亚丽。”凯勒说，“拿、斧、头。”

她起身捡起斧头，向两人走近一步，他们正在地上扭打，凯勒转头看到她，便伸出一只手。

（全书终，）她心想。（全书终。）

她看到凯勒与小察四目相对，然后将他往后扳，宛如他们在球场上的起攻线打斗，小察只踉跄片刻。片刻便足以反转情势，凯勒接下她手中的斧头，将斧头高举过头，站着。

小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目光狂野，呼吸粗重。他没有伸出手，他没有试图阻止凯勒。事实上，他什么也没做。

“好的，”他笑咪咪的说，“麻烦你了。”

凯勒劈下斧头。

. 56 亚丽，现今

现在。

得让欧文靠近艾迪斯和他的椅子，但如何办到？欧文在教室的门口边上，距离教授至少十呎。亚丽眯眼打量着黑暗，看看有些什么，她寻找任何可以充当武器的东西。正在观望时，一个记忆降临，另一间黑暗的房间，另一个绝望的情况，她知道怎样对付他了。

“我了解，马修。”亚丽粗哑的说，喉咙热辣辣的发疼。

他注视她，距离近到亚丽可以闻到他的口气。

“是吗？”

“对，我了解。”她说，试图打动他，温柔的引导他向艾迪斯移动。“我了解那种滋味，精通一项事物，独霸一方。我知道你是程序游戏高手、是专家，我也知道你要什么。”

他困惑不解，垂下肩膀，手电筒光束在水泥墙上乱舞。“我要的是什么？”

“要赢。”

他目光闪烁，她一针见血。

“你要成为程序游戏历来最厉害的玩家，你要超越班杰明．洛克带出来的那一伙爱荷华人氏，要胜过艾迪斯或我们这批修过那堂课的人。”她停顿下来，试探的又走一步，朝艾迪斯靠近一吋。“发生在这所学校的风风雨雨──全是为了游戏。是为了结束游戏，永远终结它。”

“你什么都不知道。”他说。但她清楚并非如此，她知道自己触动了他的心弦，发现了他不为人知的一面，再诱使他移动一点点就行了。

她死命推抵，推得他姅到她的脚，他攫住她，将她猛的拉回来，贴到他身上。“坏女孩。”他说，微微作笑──可是他见到自己在教室中的位置，察觉自己就在艾迪斯附近。他愣住了，手电筒的光向上移，洒落在她脸上，令她盲目。

现在她推不动欧文。他抓住了她，将她拉向自己，仿佛两人在跳残酷粗暴的舞。再一次，他动手勒杀她。

要多久？多久以后才会一切都变成黑暗？她张开口，但勒住她的劲道太强，气息逸离她的身躯，光线在她视野周边弹跳，就像收讯不良的讯号。

“我喜欢你，亚丽。”欧文说，声音低沉馍糊。“在大宅里，我喜欢跟你作伴。你跟其他人不同，你比较犀利。”她闭上眼睛。

（不，不能就这样死了，不行。）

她尖叫起来，身体狠狠向左扭，欧文减轻了几分手劲，足以让她匆忙吸进一口短气。她睁开眼，眼皮开了后，她看到教室的门，她看到走进门的人。

凯勒。

欧文想转身，但为时已晚。凯勒立定脚跟，上身向前扑，同时亚丽跳到一旁。凯勒整个人撞上欧文，进攻内锋的块头正面抵着他的胸膛，将他撞得往后退，只有一、两呎，恰恰足够。

恰恰足够让亚丽抽出手枪，在离开房间之前，在法兰克．马斯登遇害及这堆风波之前，她便将手枪塞到裤腰。

“混蛋。”欧文吼道，“该死的贱女人。”

她开枪。一枪，枪声令她吃惊：并不响亮，不震耳欲聋，倒像只会引发简单反应的小小一声，砰。欧文瞪大眼睛，他低下头，看到黑血在上衣慢慢晕开。现在，他目光愤怒起来，下颚强硬坚定，迈步向前。

但他动弹不得，陷入困境。

艾迪斯逮到他了。

欧文拚命挣扎，却脱不了身。教授揪住他上衣的一角，伸手一拉，欧文便栽向椅子，弄翻了。欧文和艾迪斯双双摔落在地，但艾迪斯在上方，他空着的那只手去抓欧文的脸。亚丽别开眼睛，欧文在尖叫。

然后凯勒牵引着她，来到走廊，爬上楼梯。

. 57

后来，重伤的马修．欧文被送出教学大楼，艾迪斯被带去问话，亚丽则是和凯勒一起坐在一间病房里，他们互相揽着。

起初他们没有开口，没那个必要，能说的话，他们都说过了。

凯勒的头包着绷带，有黑眼圈，除此之外，没有大碍了。亚丽只受了点皮肉伤，法兰克．马斯登的生死搏斗，已在两小时后宣告失败，一群娱乐记者在走廊忙乱的来来去去。贾斯博学院这两天的事正开始疗伤止痛──但事件不会消失，永远不会。

她说：“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讲。”

凯勒转向她，俯身在她的病床上，她记起一段深埋的记忆：爱荷华，晨光从窗帘映落，他们俩完全不知道出了旅馆会有什么遭遇。

“怎么了？”他说。

“我发现过一件事。我在一本旧书里，找到一则讯息，上面说艾迪斯……”

“我知道。”凯勒说，“我是说我猜到了。虽然我费了几年才想通，但终究是想通了。”他微微一笑。“费斯克院长──他也跟我合作。”

亚丽往后坐，感到错愕。

“别那么吃惊嘛，亚丽，你不是这里唯一的英雄。”

她笑了，去拉他的手，闲适的沉默再度降临。

“对不起。”凯勒最后说，“我烧了手稿、在爱荷华之后没跟你联络，还有……”

“嘘。现在那些都无所谓了。”她倚着他。

“我想，”他说，“我现在应该要预先计画，改天开车去剑桥玩。”

亚丽点点头。“我想确实是应该。”

然后，有人敲敲病房的门，她转头，是一位看护，她拿着一封信。

“亚丽．席普利教授？”她问。

“我就是。”

看护交给亚丽一封信便走了。

“要拆信吗？”凯勒问。

亚丽耸耸肩，撕开信封，拿出了信。

是理查．艾迪斯写的。凯勒在她身畔轻轻呼吸，她读起信。

□□□

最亲爱的亚丽珊卓：

那个空白、解开谜团的最后关键，是她返回杜蒙特后做的事。

我怪自己没有在那天早上去找她。那时下雪，是个大雪天──交通中断。她和艾碧盖儿．莫瑞返回了学校，我便等她自己来。因为，是我派她去的；我提供了她所需的资讯，毫无缺漏──包括与班杰明．洛克在爱荷华之行的全部发现、我以学者身分所学到的一切。邵娜．惠特礼的心灵炙烈如火，她就像你，我知道她会去。

当她返回佛蒙特，连夜写完论文。最后一章探讨了保罗．法奥斯的身分，这会儿要写太容易了，她已然发现真相。她写完论文，带着她从橄榄街那房子偷来的手搞，送到学校的影印中心，这是她以杜蒙特学生身分做最后一件事。

再看到她，是在一张照片里。她的脸被一本书盖住，在她上方的墙壁画了罗夏克墨渍图型的血渍，一手紧握，手中空无一物。

我始终恐惧法奥斯并非真的殒命，当你亲炙过邪恶，便得承受那种恐惧。

十一年，十一年来我等待，在那间动物的囚笼等待时机，几手要放弃。然后有一天，一位访客上门，当时我对这位访客的认识，仅止于他跟我一样是学者。史坦利．费斯克带来一个写了我姓名的箱子，有个研究生去清理我在杜蒙特的物品，将这口箱子带给费斯克，箱子必然是在我被捕那天送到我办公室的。里面有文件、一束束蒙尘的纸张、碎屑──在箱底，用牛皮纸包着的，是邵娜．惠特礼的论文。两份，装订得整整齐齐，附上预付收据──真是效率的楷模。影印中心按照邵娜附函上的地址寄出；就是我的地址。

我立即毁掉一份。细心的在监狱的院子中让法奥斯的著作四散而去，让他的字灰飞烟灭，并规画我的下一步，另一份我密切保管。

因为里面包含小察．卢瑟福的自白。

还有一份失落的法奥斯遗稿。

这就是我的新资料，是我开设那堂课的原因。

现在我们又在这里相聚，遇去与现在交会，而你仍然活着。假如你不介意，我对你有个简单的请求：我希望见你一面，亚丽，这是最后一次。在你走之前，有重要的东西要给你看。拜托。

. 58 理查

结果亚丽直接返回哈佛，重拾个人的生活。彼德离开她，据说现在他和自己指导的研究生交往。亚丽祝福他一切顺心，因为她的芳心另有所属。

凯勒在某个星期五来电。“暑假。”他说。

“你什么时候要开车来玩？”

“等你这学期的最后一天，我会去找你，我保证。”

她欣喜得差点尖叫，她想他想得好苦。

※※※

信在那个星期一寄到，装在一个朴素的牛皮纸信封中，她的名字写在上面，是艾迪斯细密、谨慎的笔迹。

里面有封信，只有一句话：

□□□

你应该赴约的，亚丽珊卓。

※※※

还有别的东西，一张书页，薄薄的纸页，泛灰──是普通的平装书书页。艾迪斯用刀片裁下来的，她站在卧房里拿着纸页，透光的纸页看得到背后的手指。一个名字在右上角──克里斯坦．凯恩。是《巴克卷进风暴》的一页。

别无他物。

“这次我才不理你，教授。”她出声说，“恕不奉陪。”她将书页扔到床头小桌上。

◇◇◇

两天后，她在办公室里改完最后一份的期末考考卷，然后匆匆返家，觉得飘飘欲仙。再几个小时，凯勒就到了。

回到家中，她冲个澡，用毛巾擦干。之后，她走过凉爽的公寓，试图决定该穿什么。今天是崭新的开始，新的人生。在贾斯博的风波后，在马修．欧文造成种种骇人……

不！她才不要回想那个疯子。她在床上坐下，放下头发，开始擦干发根。正在擦时，她瞥向床头小桌，看到艾迪斯寄给她的书页，那神秘的书页……

她情不自禁的拿起来，草草看过，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艾迪斯的另一个游戏。

《巴克卷进风暴》。

亚丽看了书名，这一看，回忆浮上心头。她记得一点什么，在费斯克大宅，她听过这本书。

她浏览那些字句，阅读那些段落，再将目光拉回开头，重看一遍。看着看着，不祥之感席卷而来。

“不。”她说。

她知道艾迪斯要她看什么，艾迪斯请她在离开佛蒙特之前去找他，就是为了这件事，是书页中间的一段：

□□□

她打电话给曾经爱过的男人，如今他是个生活单纯的人，他住在一幢旧农舍。离婚，可以打造他的伪装。他潜行出击的时间是夜晚，他在黑暗中身手最矫健，没人可以看见他的真面目。他长得高头大马，魁梧又强壮，向来就保护她，还曾经差点为她丧命。但她并不知道，他跟其余的人一样，都是游戏的一部分。他始终都是游戏的一部分，而他计画在那一夜，向她揭露自己的真面目。“我们几时可以见面？”她问他。他说：“快了。我保证。”

※※※

亚丽任凭毛巾落下，站起身，退到角落，恐惧在她心里扰动。她努力回想克里斯坦那一夜在费斯克大宅说过的话，他提到自己的作品、他的最后一本书。

□□□

我抄袭法奥斯的作品。在我上一本小说，《巴克卷进风暴》。不是逐字照抄，绝对不是。我只是盗用他的风格、他的节拍。也许我是疯了，冒出也许大家会拿我的小说玩程序的念头，我不知道。

※※※

她向门口走了一步，却又停下。外面有动静，就在房间的窗户外面。她想到艾迪斯，想到与他的第一次会面，他笃定班上有人性情大变，祸首是她的一个朋友。

∮

拿我的小说玩程序……

※※※

书页在她手上抖动。亚丽向后退。现在她抵着墙壁，心都凉了。

门铃响了。

（ＥＮＤ）

※

. 【解说】

下课后，噩梦待续　　文／冬阳

《深夜的文学课》一书，是美国作家威尔．拉凡德继《失控的逻辑课》之后，在二〇一一年七月出版的新作。与前作相同，皆是以虚构的大学校园为背景的写实惊悚小说。

发生在校园中的犯罪故事（Academic／Campus Mystery），喜爱推理小说的读者们应该不算陌生，像是凑佳苗《告白》、东野圭吾《放学后》、小峰元《阿基米德借刀杀人》、阿嘉莎．克莉丝蒂《鸽群里的猫》、艾德蒙．克里斯宾《玩具店不见了》、麦可．伊尼士《校长宿舍谋杀案》、蓝霄《光与影》，以及桃乐丝．榭尔丝《俗丽之夜》（目前仅有简体中文版）等，都是具备相当水准的作品。此外，像是漫画《金田一少年之事件簿》、《名侦探柯南》、《神通小侦探》等，也都曾以校园作为事件舞台，福尔摩斯短篇探案中的〈三名学生探案〉，亦是其中之一。

与前述作品相比，威尔．拉凡德在《深夜的文学课》与《失控的逻辑课》中，进一步局限了“校园”的书写范围，将文字集中在“教师─学生─课程”这三个要件的描述，并删除、简化了细琐的校园生活与人际关系，阻隔、压缩外来的调查力量（例如警方），致力于各怀鬼胎的师生间的微妙互动上，营造出独特的悬疑惊悚气氛。

两部作品皆以一位神秘且具争议性的教师开设新课程为发端，本作更直接表明了授课教师理查．艾迪斯是个身陷囹圄的杀人犯，经贾斯博学院校务委员会投票通过决议邀请，将透过远距电视教学指导九名资赋优异的英文系学生，以解析文学作品的方式解答神秘的遁世作家保罗．法奥斯的身分之谜。

对于艾迪斯而言，这是他坐牢十二年来的倾力一搏，要是能藉此查出法奥斯的真实身分，就能洗刷他夺走两条人命而被判入狱的冤屈；对于这九名学生来说，若能破解诸多优异的学者都无法解开的文学谜团，日后必能飞黄腾达，早早便在学术圈博得名声。

如此算计着的双方，只能透过“文学424：解开文学谜团”这门开设前风波不断的课程，在特定且有限的时间与发言内互换讯息。此刻，双方还得各自承担看不见的风险：艾迪斯教授之所以答应开这门课，是不是和人魔汉尼伯．莱克特一样另有所图？课堂上这九名学生到底够不够聪明，赶得及在这个冬季学期结束前顺着教授的提示完成任务？

这种由“教师─学生”两者所构成的双重性，在本作中屡屡可见，分析起来全书约莫有四层双重性结构，这是第一层。层层堆砌、交互穿插的结果，使得全书内容较前作《失控的逻辑课》丰富许多，更具戏剧张力、叙事也更见完整有条理。

第二层双重性是分别发生在一九八二年与现在（二〇〇九年）的杀人事件。从命案现场的状况来看，无论是行凶手法或关键性物件的陈列，在在显示两者有绝对的关联性──若非同一凶手所为，就是高度熟悉内情者的模仿杀人。既然亚丽珊卓．席普利“现在”能在艾迪斯教授的住所与他说上话，可见先前的命案已然解决、教授已洗脱罪嫌出狱，而且亚丽珊卓扮演了吃重的破案侦探角色，可是作者拉凡德对这段过去却迟迟搁置不提。这么做虽然有损游戏的公平性（读者与侦探所知的关键讯息并不对等），不过本作并非强调逻辑推理的追凶解谜小说，利用这种逐步吐露的叙述手法反而吊足读者胃口，提高了可看性。

第三层则是保罗．法奥斯的真实身分与其遗留的第三份手稿之谜。欲解决一九八二年两名女大学生凶杀案、引发二〇〇九年连续杀人事件的原因之一，以及一九九四年贾斯博学院开设文学424课程、将狱中的艾迪斯教授与九名学生聚集在一起的枢纽，就在这一层的设计里。也就是说，第三层双重性是连接第一层与第三层不可或缺的重要桥梁，然而，这两条线索早在小说的第二章及第三章就已提及，其重要性在故事发展的过程中逐渐浮现，并与凶杀犯罪动机搭上关系，直至尾声始获完整的解答。

最后一层是文学课与程序的双重性，也是我个人最喜爱的一层设局。“程序”原本是从研究法奥斯小说衍生而来的扮演游戏，最后却像走火入魔般，变质成延续法奥斯意识的恐怖洗脑。尤其当法奥斯的真实身分揭露后，表面上同时终止了艾迪斯教授的文学课与这场扮演游戏，实际上程序依旧在进行，只是潜藏起来，直到创造了新的连续杀人犯＊＊＊、另一个散播邪恶意识的畅销书作家＊＊＊，以及正兴高采烈着手进行新的程序游戏的＊＊＊。这让看似已远离噩梦、回复宁静生活的亚丽珊卓再度面临危机，原本充满期待与爱意的电铃声，硬生生变成另一场恐怖剧的开幕铃声……“程序游戏的奇特之处在于，必须等到你察觉异状，才晓得自己已经开始玩了。”艾迪斯教授说过的这段话，瞬间成为令人毛骨悚然的不幸预言。

这场难以逃脱、不知何处才是终点的恐怖游戏，似乎有股隐而难见的神秘力量操纵着参与其中的各个人物，恰与本书的英文书名“支配”Dominance相呼应。原本只是一门单纯的文学课，有谁能预料最后要面对的竟是如此难缠、杀机重重的恶意？这便是威尔．拉凡德书写本故事最巧妙高明之处了。

（本文作者为推理评论人）